通道不长，不到二十米。两边是石头墙，墙上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道道平行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出来的。阿杰数了数，从左到右，一共有七道清晰的刻痕，还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浅到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每一道都很深，很深，深到像是刻了一百年。刻痕的底部是粗糙的，不像刀刻的那么平整，有细密的纹路，像指纹，但比指纹粗得多。

阿杰停下脚步，用手指摸了摸最深的那一道。指尖触到刻痕的底部，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凹凸，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注意到刻痕的横截面是弧形的，底宽上窄，不是刀的痕迹，是手指的痕迹。有人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了这些痕。石头是青灰色的砂岩，硬度很高，指甲不可能留下痕迹。不是指甲，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深究。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比外面的地宫小一些，大约二十来平方米，但更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面鼓。房间的顶上没有刻字，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暗红色的，和光幕的颜色一样，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踩上去是软的，滑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冰上。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石台。石台是长方形的，青灰色的，比外面那个大一圈，台面磨得很平，边角刻着云纹，云纹的线条很细，很流畅，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瓶子。

母瓶。

阿杰见过很多瓶子。药铺地下室里那一百二十七个，翠屏小区地底下的那个，陈王氏的那个。但那些都小，最大的也不过小臂长，一只手就能握住。这个瓶子很大，大到阿杰的腰那么高，腹径比他的肩膀还宽。瓶身是青灰色的，不是瓷，是陶，表面粗糙，没有上釉，摸上去像砂纸，沙沙的，涩涩的。瓶身上刻满了字，不是宋阴的那种工整笔迹，是更古老的字体，笔画简单，线条粗犷，像是用刀直接刻在泥坯上然后烧制的。

红姐飘到母瓶旁边，低头看着瓶身上的字。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觉得那些字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看久了之后，眼睛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些笔画像虫子一样在缓缓蠕动，沿着笔画的走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瓶身上爬行。

“这就是母瓶。”老周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瓶子里面的东西。他飘到母瓶的另一侧，停在石台的边缘，低头看着瓶身上一行较小的字。“所有怨念瓶子的源头。每一个分瓶里的怨念，都是从这里分出去的。分瓶的标签上写的是被收集者的名字，这个瓶子上写的是收集者的名字。”

阿杰走到母瓶正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瓶身上最大的那两个字平齐。他不认识那种古字，但老周认识。

“宋阴。”老周念出了那两个字。“瓶身上刻的是他的名字。这个瓶子，装的是他自己的怨念。”

房间里安静了。暗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跳动，像有人在呼吸，一浅一深，一浅一深。阿涛端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石头。闪光灯闪了一下，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青砖、青苔、石台、母瓶，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暴露在白光下，然后又被暗红色吞没了。

阿涛放下相机，看着刚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母瓶上的那些字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刀刻的。“这些字不是宋阴刻的。”阿涛把相机递给阿杰看。“你们看，笔画的力度不一样。宋阴的字我见过，药铺地下室那些瓶子上的标签是他写的，笔迹工整，笔锋内敛。这些字不一样，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把刀插进泥里再往外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刻字的人，心很硬。”

红姐飘到母瓶正面，把双手放在瓶身上——她没有碰，她的手悬在瓶身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瓶子里有东西。不是液体，不是气体，是一种……振动。很慢很慢，像心跳，但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很多人的。但不是怨念，怨念我认得，这个不是。这个是——”她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这个是‘不想忘’。不是恨，不是怨，是不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