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老槐树下。

月光比中秋那晚暗了一些，但还是很亮，照在槐树的叶子上，叶子像镀了一层银。阿杰把车停在老位置，下车的时候，一片槐树叶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让它待着。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黑漆漆的，映出月亮的影子，月亮的影子在水面上碎成了几块，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被重新拼起来，裂缝处是黑色的，拼不严实。

他等了一会儿。水面没有动静。没有漩涡，没有暗红色的光，什么都没有。中秋那天，月亮从老槐树树梢移到井口正上方的时候，水自动分开了，台阶从下面升上来。但今天月亮不在了，井口上方是空的，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米。

“怎么下去？”阿涛站在井边，用手电照了照井底。光柱照到水面，水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光斑在晃动，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蹲下来，把手电夹在腋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绳子。绳子是尼龙的，拇指粗，二十米长，一端系着一个铁钩。“要不要我把绳子绑在槐树上，吊下去？”

老周飘到井口上方，低头看着井水。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月光的边缘穿过他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很淡很淡的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门关了。但通道可能还在。不是月亮开的那扇门，是另一扇。宋阴能进去，说明不止一条路。他不需要百年之月，他有别的方法。我们要找的，是他的方法。”

“什么方法？”

“守井人的血。”红姐从后面飘上来。她今天没有抽烟，烟夹在耳朵上。她的手指在烟卷上轻轻摩挲，烟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宋阴有守井人的血。不是他主动取的，是有人给他的。赵德茂的骨头上有守井人的执念，执念里有血的气息。宋阴把骨头从柳河镇老井里取走了，骨头上的气息渗进了他的身体里。他不需要血，他有气息。气息比血更淡，但更持久。血会干，气息不会。”

阿涛皱眉。“我们没有守井人的血。赵明义有，但他走了。红姐有，她是赵德厚的徒弟，她的血里有赵家的气息吗？”

红姐伸出自己的手，看着掌心的纹路。她的手是半透明的，掌纹在月光下像一张细细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我的血里没有赵家的骨头。我是赵德厚的徒弟，不是他生的。我的血里只有我自己的东西。但我的魂里有他的东西。他教过我，他的气息在我身上。不是血，是魂。”

老周想了想。“那就用你的魂。不是开门，是叫门。你用你师父的气息，叫宋阴的那扇门。他如果听到了，也许会开。赵德厚活着的时候，宋阴跟他有过往来。宋阴认得他的气息。你用赵德厚的气息去叫，宋阴会以为是赵德厚来了。”

红姐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她没有点，但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她飘到井口正上方，悬在那里，闭上眼睛。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半透明的身体照得像一块薄冰。

她没有念咒，没有做任何仪式，只是闭着眼睛，想着师父的样子。赵德厚穿灰蓝色工装的样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被木头划伤留下的疤痕。他拿墨斗的样子，大拇指按住墨线，食指和中指捏着墨斗的轮子，一拉，墨线弹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他弯腰刨木板的样子，两只手握住刨子的手柄，前腿弓后腿蹬，刨花从刨口卷出来，一卷一卷的，像白色的波浪。他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横在碗上的样子，不是摆好了放，是用完了一搁，筷子的头搭在碗沿上，筷子的尾巴悬在碗外面，随时会掉，但从来没掉过。

她想着这些，把那些画面从她的魂里送出去，送到井底，送到更深的地方。不是用语言，是用气息。她师父的气息。那种多年跟木头打交道的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松脂、刨花、清漆、还有一点点旱烟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浓不淡，像一床盖了很多年的棉被，暖的，沉的。

井水动了。不是漩涡，是水面从中间向两边分开，像有人在水底用两只手轻轻地拨开。分开的速度很慢，慢到阿杰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水面确实在分开，边缘处露出一线黑色——不是水的黑色，是空的黑色，是没有水的地方。水面分开之后，露出的不是水，是台阶。和中秋那晚一模一样的台阶，青灰色的，每一级都很窄，不到一个脚掌的宽度，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台阶从井底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更深的地方，看不到头。暗红色的光从台阶的尽头透上来，一明一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