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不是月亮开的，是红姐开的。

阿杰没有犹豫。他扶着井壁，踩上了第一级台阶。石头还是那么凉，凉意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像站在秋天的溪水里。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默默数着。一级，两级，三级。台阶比从上面看起来多得多，每走一级，身后的井口就变小一点。走到十几级的时候，再抬头，井口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天空，月亮嵌在那块天空的正中央，像一枚银色的纽扣。

小光没有跟下来。阿涛让他留在上面望风，盯着井口，盯着老槐树，盯着周围有没有人来。小光抱着兔子，坐在井沿上，脚悬在井口里面，看着阿杰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个暗红色光里的小小的影子。他把兔子的耳朵捏了捏，又松开，又捏了捏。“师父说，鬼不用呼吸，但他下去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小光对旁边的空气说了一句。空气没有回答他。

阿涛跟在阿杰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开着。他每走一步，就按一次快门，闪光灯在狭窄的井壁间闪烁，把青砖上的青苔照得惨白。他拍台阶，拍井壁上的蕨类植物，拍自己踩过的那一级台阶上留下的脚印——不是水印，是灰尘被踩掉了，露出底下的青灰色。

小白跟在阿涛后面，今天她带了薯片——不是自己吃的，是给红姐闻的。她把薯片袋塞在背包的侧兜里，拉链拉好，防止掉出来。她走得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每走一步都要确认阿涛的脚踩在哪里，她踩在同一个位置，不敢偏，怕踩空了。

红姐飘在最前面，老周飘在最后面。两只鬼一前一后，把三个活人夹在中间。暗红色的光从台阶的尽头透上来，照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把他们照得像泡在血水里。但没有人觉得害怕，因为那种红色不是血的颜色，是更深的东西——陈年的木头被切开之后露出的芯材的颜色，沉甸甸的，不说话的那种。

九十九级。阿杰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落在平地上，耳膜鼓了一下，像坐飞机降落时的那种感觉。他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通了，听到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像是大地本身在震动，幅度极小，频率极低，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地宫还是那个样子。拱形的顶，石头砌的，顶上刻满了字。阿杰没有再看那些字，他看过了，老周拍了照，回去慢慢研究。石台还在，木盒子还在，盒盖半开着，里面空空的。赵明义从盒子里拿走了那张纸条，纸条现在在阿杰的背包里，和银钥匙的照片放在一起。

阿杰没有在石台前停留。他直接走向地宫深处的那条通道。通道在石台后面的墙壁上，之前被暗红色的光照着，看不清楚，现在走近了，才看到那是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上没有门，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帘子，从门洞的顶部垂下来，垂到地面，轻轻晃动着，像被风吹动的绸布。

红姐飘到光幕前面，伸出手，手指穿过去了。她没有缩回来，而是继续往前伸，整只手穿了过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她的手臂在光幕的另一边消失了，但阿杰能从光幕的背面看到她的手指在动，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以进。”红姐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阿杰。“光幕不挡人，不挡鬼。它只是遮住里面的东西，不让人从外面看到。”

她第一个飘进去。阿杰跟在后面。穿过光幕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红姐的那种凉，是另一种——更沉、更安静，像是走进了一个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那种凉不刺骨，但很透，像是能把人的骨头从里到外吹一遍。

阿涛跟在阿杰后面，小白跟在阿涛后面。四个人鱼贯而入，老周最后一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