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站起来,看着母瓶。他想起宋阴走进地宫深处时的背影,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没有扬起灰尘。他想起宋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你做的事,我做不到”。他想起通道墙壁上那八道刻痕,一道比一道浅,最后一道浅到看不清。刻痕的人在变弱,每次来都刻一道,记录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老周,你说这个瓶子里装的是宋阴自己的怨念。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怨念封起来?他不是靠怨念续命吗?自己的怨念不是也能用吗?”
老周从母瓶旁边飘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石台的另一侧。“自己的怨念不能用。不是不能,是不敢。因为自己的怨念里装的是最真实的自己。他怕看到那个自己。所以他把它封起来,锁在地宫深处,假装没有。但他知道有。他每次来,都站在这个瓶子前面,看着它,然后转身走。那八道刻痕,就是他每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他不敢打开,但他不敢不来。”
阿杰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母瓶的背面也有字,但比正面少,只有两行。老周飘过来看,念了出来:“守井之人,守的是井。守己之人,守的是心。宋阴守了四百年的井,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阿杰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红姐说过的一句话——“师父守了一辈子空井,不知道井里没有骨头。”宋阴也守了一辈子,他守的是这口母瓶。他知道瓶子里是什么,但他不敢打开。他怕打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会把他自己吞掉。
“母瓶不能打开。”阿杰说。“至少现在不能。我们不知道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些分瓶里的怨念都连着这个母瓶,母瓶碎了,分瓶也会跟着碎。一百多个怨念会同时释放出来,附在方圆百里的人身上。那些人会疯,会死,会变成新的怨念。那不是超度,那是灾难。”
阿涛放下相机。“那我们进来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看它一眼?”
阿杰看着母瓶,看了很久。瓶身的暗红色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块被烧热的铁,正在慢慢冷却。“是为了知道它在这里。知道了,以后才有办法。现在没办法,不等于以后也没有。我们先把这扇门关好,把井口盖好,等准备好了再来。”
红姐飘到母瓶前面,把双手放在瓶身上——这一次,她没有悬着,她的手贴在了瓶身上。她的手指接触到瓶身的那一刻,瓶身上的暗红色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红姐没有缩手,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它在听。”红姐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这个瓶子是活的。不是装怨念的容器,是怨念本身。宋阴把自己的一部分封在里面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那部分。”
阿杰转身朝通道走去。“那就不要让任何人碰它。赵明义不知道这个瓶子,不能让他知道。宋阴自己不会碰。只要没有人碰,它就会一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