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老槐树下。阿杰把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下车的时候，一片槐树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让它待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风吹过，碎金晃动，像很多颗小小的星星在跳舞。槐树的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

老井在槐树后面，不到一百米。井是青砖砌的，砖是窄条的那种老砖，比现在的红砖薄一半，颜色发灰，边角被磨圆了。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但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水分，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块湿了的海绵。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井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子细长，绿得发亮，从砖缝里挤出来，一簇一簇的。井水很深，看不清底，只能看到水面反射出一小片天空。天空里有一朵云，慢慢的、胖胖的，像一只慢吞吞的白色动物，在井水里游。

红姐坐在井沿上，脚悬在井口里面，不碰到水。她今天没有叼烟，烟在她耳朵上夹着。她看着井水，已经看了很久了。水面没有变化，但她觉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在动，是下面的东西在呼吸。一吸一呼，很慢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里。

“周围看过了一圈，没有人。”红姐听到阿杰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宋阴没来，赵明义也没来。井水没有变化，月亮还早。”

“他们会来的。”老周从老槐树的树冠上飘下来。他在上面待了一上午，看周围的动静。树冠很密，藏在里面下面看不到，他像一个鸟，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宋阴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他不会错过。赵明义更不会，他把父亲的命都押在这上面了。”

阿涛把设备架好。两台相机，一台对着井口，一台对着老槐树的方向。他调试了光线和焦距，试拍了几张，回放，确认画面清晰。他又调了白平衡，因为傍晚的光会变，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紫，如果不调好，拍出来的颜色就不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小光从他的手机里钻出来，没有飘远，就停在阿涛的肩膀上，看着那口井。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涛以为他卡住了。

“师父，井底有东西。”小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井里那个正在呼吸的东西。

“什么？”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不是怨念，不是阴气，是别的。很安静，很老，像是睡着了。”小光停了一下，“不是睡着的那种安静，是等着的那种安静。它在等什么。”

阿涛没有追问。他调了一下相机的参数，把快门速度调慢了一些。他知道小光说不清楚的东西，相机也拍不到。但还是要拍。拍到了，留个证据；拍不到，留个念想。

小白今天没有带薯片。她把袋子留在出租屋的桌上了，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伸向薯片袋，又缩回来了。她觉得今天不适合吃薯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嘴巴里不应该有味道。她带了一壶水，不锈钢的保温壶，红色的，灌满了热茶。她把茶倒了一杯，递给阿杰。阿杰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但没有嘶。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温热的，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