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明元年七月的朝会,在暑气蒸腾中开了整整一个时辰。
户部奏报了今年的夏粮收成,工部呈上了永定河堤坝的修缮折子,兵部那几位老大人照例打了几个哈欠,武将们都在边关,兵部在朝中向来是最清闲的衙门。
直到萧正廷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满朝文武都以为今日无事时,东班行列中走出一人。
绯色朝服,玉带束腰,手持笏版。
“臣陆偃,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陆偃极少在大朝上主动出列,他做吏部侍郎时便以寡言著称,入阁后更是只在被点名时才开口。今日主动站出来,必有大事。
鸿明帝在龙椅上微微坐直了身子。“陆卿请讲。”
陆偃展开奏折,条理分明地奏报并亩法推行近况。自受命主持以来,已在京畿及河北诸府试行三月,粮价趋于平稳,漕运效率初显提升。
他将一份详尽的推行报告呈上:京畿八府试行三月,粮价波动较往年同期降低了三成;漕运道上的损耗从原先的一成五降到了不足半成;各府仓储的周转率翻了一番。
朝堂上安静得只剩下陆偃一个人的声音。那些数字从他嘴里念出来,一个比一个有力,一个比一个砸人。
他说完,合上奏折,微微抬起目光:“臣奏请,将并亩法扩大推行至江南及山东。”
话音落地,满殿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江南是漕运腹地,山东是军需重镇,这两个地方动了并亩法,等于在旧漕运利益链上剜一块肉下来。
萧正廷站在御阶下,面带微笑,朝陆偃点了点头。
“观止办事,果然稳妥。京畿试行三月便有此成效,实属难得。江南乃漕运腹地,山东是军需重镇,这两处若能推行并亩,功在社稷。”
他话锋一转,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不过,江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观止此去恐力有不逮。本官拟了一份名单,皆是户部与更部的干练之才,随你一同南下,也好多几个帮手。”
陆偃接过那份名单,朝萧正廷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首辅思虑周全,下官感念。”
鸿明帝端坐在御案后,冕旒低垂,看不清神情。
他听完萧正廷的话,目光在陆偃手中的名单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首辅先生思虑周全。陆卿此去江南,责任重大,多几个得力帮手也是应当的。
就依首辅先生所言,着户部、吏部选派官员,随陆卿一同南下。望你们同心协力,早日将并亩法推行开来。”太监在一旁记下了旨意,萧正廷与陆偃同时躬身行礼。
散朝后,萧正廷将陆偃单独叫到了值房。
值房不大,西窗的竹帘放了半截,日头从竹篾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影。
萧正廷亲手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陆偃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茶沫。
“观止啊,你是我的学生,你我之间不必拘礼。”萧正廷的目光透过茶烟落在陆偃脸上,面色和煦,“并亩法触动的是漕运旧弊,江南尤其难啃。你虽是主持,但亲自下去查,意义不同。这批人你带上一到了江南,自有用处。”
陆偃这才展开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人名不多,六个。其中四个在户部当差,两个在吏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履历,都是老师一手提拔的门生。
这是什么帮手,分明是六双眼睛,替老师盯着并亩法推行的每一个环节,提防他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陆偃看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指了指其中两个名字。
“老师,这两人在户部当差,分管的是北直隶的田赋核查。北直隶正是并亩法试行的紧要阶段,若是突然调走,恐有街接不上的麻烦。
学生另选两人,吏部的张让、都察院的裴其琛,这两人与户部无涉,到了江南,学生也好保全老师的颜面。”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把“老师的颜面”放在前面。
萧正廷的目光在他指出的那两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张让和裴其琛,一个是中立派,一个是清流。
真难对付。
两个人用最温和的措辞,进行了一场最锋利的博弈。而这场博弈的结局是各退一步,萧正廷安插了四个自己人,陆偃挡掉了两个最关键的。
“那就依你。”萧正廷端起茶盏,含笑饮了一口。
陆偃从值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吏部衙门。
吏部的档案房在地下,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涩味。
他坐在角落里一盏油灯前,把那份名单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老师选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准,以最忠心为根本。
他把名单翻过来,在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张让和裴其琛的名字。
张让是他早在翰林院时就认识的人,性情耿直,不结党,不入派,对谁都冷着脸。
裴其琛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专查贪腐,油盐不进。
把他们带入江南,至少能让那四双眼睛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