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皇帝在偏殿单独召见了他。
鸿明帝没有穿朝服,一件半旧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份并亩法的推行记录。
陆偃走进偏殿时,看见皇帝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专注得不像一个孩子。
“臣陆偃,参见陛下。”
“老师请坐。“鸿明帝抬起头,将那份记录递给他,“朕这几日看了并亩法在京畿的推行折子,有些事情想向老师请教。”
陆偃接过那份记录,低头看了一眼,心中震动。
那不是大臣上的折子,是鸿明帝自己手抄的。字迹工整端正,透着少年天子的认真与用力。
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朱笔标注了多处批语,“此处粮价波动为何与通州漕运变动相关?”“山东产粮大府若并亩推行受阻,可否以军需调配为由强制施行?”
没有人教他,他自己在研究。一个十三岁的皇帝,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独自翻看并亩法的推行记录,在字里行间找漏洞,找关联,找突破口。
“陛下想问什么?”
鸿明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张舆图,展开在陆偃面前,舆图上标注了并亩法江南推行的路线。
“老师,朕查了这五个地方的漕运记录。”鸿明帝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从苏州一路往北划过去,
“苏州是漕运起点,扬州是转运枢纽,临清是支流交汇处,通州是军需集散地,济南是山东粮仓。老师选的这五个地方,连起来恰好是大梁最重要的物资流通路线。”
他抬起眼,看着陆偃,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老师此去,不止是并亩法吧?”
陆偃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陛下既已下旨彻查北境,臣此去,便是要查到底。”
鸿明帝将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低声道,“朕帮不了老师明面上的忙。但老师需要调阅任何奏折、任何案卷、任何档案,朕都可以用‘学习政务’的名义替老师提出来。这是朕唯一能做的。”
陆偃跪下去,叩首。
“臣,谢陛下。”
他退出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吞没了整个宫城。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角楼的影子落在御道上,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陆偃蛰伏在甬道的阴影里。苏州、扬州、临清、通州、济南。这条路线是并亩法的推行路线,也是北境军需调包的漕运路线。
青州粮仓的粮食出了仓,经六条船走支流到临清,再往北入草原。恒茂泰的铁器从扬州采购,沿同样的路线北上。两条线在临清交汇,共同指向北方。
陆偃回到松照堂时天已经黑透了,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站在舆图前,借着月光看上面标注的路线。
“给贺应去信,让他忙完岭南的事,速回京中。”
“是。”
随即在案前坐下,开始写给江南各府的行文。
并亩法扩大推行至江南,需要提前知会当地的府衙和商号,走正规程序,盖官印,入档案。
并亩法这把刀,既要劈开蒋家封冻了三十年的漕运冰面,又不能溅起太大的水花。
太快了,萧正廷会警觉;太慢了,蒋家会转移。
思绪翻涌间,他想起当年他在东宫给还是太子的鸿明帝讲《资治通鉴》,讲到汉宣帝时说过一句话:“明君用人,如匠人用木,取其所长,弃其所短。”
那时候皇帝才十一岁,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了一句,“老师,如果那块木头被虫蛀了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虫蛀了,就烧了,而且不能只烧那一块,要把整窝虫都烧干净。
他提笔给山东济南的兄长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三行字。
第一行问兄长安好。
第二行说并亩法将推行至山东,届时请兄长以按察使之便,留意究州军械铸造坊的产能与物料进出记录。
第三行是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蒋家根基在陇西,但触须遍布临清至究州一线。兄在山东,所见所闻,弟皆需知。”
这封信会走姜家的商路,不经官府驿站、兵部的手。
送信的这段时日,足够并亩法从江南推至山东,足够他亲自在临清查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