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昱在青州码头目送姐姐的船消失在运河尽头时,天还没亮透。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帆渐渐缩成一点灰白,最后连那点灰白也溶进了雾气里。
他蹲在码头边一块系缆石上,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干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关叔站在他身后,背着两只包袱,一言不发。
从青州到天津卫,水路三百里,官道运河上船来船往,日夜不绝。
霍沉昱没有选择坐船,他要走的路不是官道,是那六条船走过的支流。
“关叔,从青州往北,不走官道,走岔河,能到哪儿?”
关叔想了想:“岔河窄,大船走不了,平底快船能走。往北过聊城,再转一条野水,能到临清。从临清往北,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荒滩了。”
“那六条船走的就是这条路。”霍沉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姐姐查到了青州粮仓的出库记录,但她只能查到这儿。船出了青州以后去了哪儿、在哪儿卸的货、接货的是谁,这些她不一定能查到,可我能。”
他抬头看着运河对岸的芦苇荡,微风吹起他束发的飘带。
“我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关叔看着霍沉昱的背影,心直发酸。
他跟了霍征大半辈子,从北境到京城,从京城到青州,见过霍家满门荣耀的时候,也见过霍家满门覆灭的时候。
眼前这个少年,名义上是死了的人,活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就是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能去哪儿呢?
霍沉昱把那半块饼塞进怀里,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往码头外走去。
两人沿着运河往北走。
霍沉昱扮作码头脚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灶灰,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关叔扮作他叔父,两人一前一后,混在运河沿岸来来往往的搬运工里,谁也看不出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曾经是镇北侯府的公子。
从青州到天津卫,他们走了整整五天。
白天赶路,夜里找个废弃的渔棚或者码头边的窝棚将就一夜。
关叔年纪大了,走不快,他就放慢脚步等着。每到一处码头,他便停下来,跟码头上的老船工搭话。
“大叔,去年腊月里,有没有看到一批官粮从这条水路过去?”他递上一碗热茶,语气谦恭且自然。
老船工接过茶,眯着眼想了想:“去年腊月?官粮倒是有几批。青州粮仓出来的,走官道,去通州。通州那边说是什么增援军需,运了好几趟呢。”
“都是官家的船?”
“那倒不一定。”老船工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有一批不是官船,是私人的船。永丰号的。”
霍沉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永丰号?
“永丰号是谁家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船工把茶喝完,将碗还给他,“只知道东家是个有来头的人,在通州码头有一间大仓库,平常不放东西,去年腊月忽然忙了半个月。”
霍沉昱把“永丰号”和“通州码头大仓库”刻在了脑子里。
又走了两天,到了天津卫。
天津卫是漕运重镇,运河上的船挤得像下饺子。
霍沉昱在码头上转了一整天,装作找活干的脚夫,混进了一队往通州运货的搬运队。
关叔在码头外等他,他一个人扛着麻袋上了船。
船上都是苦力,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扛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货,汗水把粗布衣裳浸透了,肩膀磨破了皮也不吭声。
等到歇工的时候,他蹲在船舷边喝水,身边坐了一个老搬运工,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
“大爷,您在这码头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老搬运工抹了一把汗。
“那您知道永丰号的仓库在哪儿吗?”
老搬运工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找活干。”霍沉昱笑了笑,一脸憨厚,“听说永丰号给的工钱高。”
老搬运工哼了一声:“工钱是高,但那地方邪乎得很。腊月里忙了半个月,搬进搬出几十车货,后来忽然就不动了。
仓库门关得紧紧的,听说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就剩几袋子没运走的陈粮。我们都觉得不对劲,什么样的仓库,看着像是刚存满了货,转眼就搬空了?跟躲什么人似的。”
霍沉昱垂下眼,把水碗放在船舷上。
邪乎、搬空了、躲什么人。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关叔等他的窝棚。
通州码头往东三里,有一片老仓库区。
靠河的那一排是官仓,往里面走是私仓,永丰号的仓库在最里面一栋,铁皮门,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一个“永”字,字是用红漆描的,描得很粗糙。
霍沉昱蹲在对面一堵矮墙后面,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月光把仓库前的空地照得发白,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翻过矮墙,贴着墙根摸到仓库后门。后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锈了。
他绕到侧面,发现墙根下有一个通风口,用几块松动的砖堵着。
他把砖一块一块抽出来,洞口刚好够一个人挤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通风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