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牢房,安弗还没想好这瓶只有巴掌大小的朗姆酒应该藏匿在哪。
她环顾了牢房一周,最终掀开马桶的水箱盖,放了进去,目前只能先让它在这稍住一晚。
例行的点名环节,今天也是要给她上药的日子。
靠在在床头上,安弗继续翻阅着那本书,书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牢房昏暗的光线迫使她将眼睛眯起。
已经快读完了,剩下的内容只有一指厚。说实在的,这本书的后半段显得有些乏味而无力,作者似乎难以掌控剧情的张力,选择用长篇大论的哲学性比喻和修辞来掩盖这份力不从心。
“74512。莱拉·格雷夫斯,挥手。”
安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前两次呼喊。她停下阅读,分出心神来观察牢区的动向。
“74512。挥手。”
第四遍。
连发牢骚的其她人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监狱里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只有钥匙串叮叮当当的碰撞。扭动门锁的声响传来,几秒后,是虹膜锁的解锁音。
安弗听到几声脚步,铁门晃动的声音。已经有人凑到门前开始看热闹。
邻居的铁门被推开。安弗把书合上。
三两声响后,狱警的冷漠声音伴随着沙沙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S-8-31。囚犯74512无反应,疑似死亡。”
这句话像一块被投入死水潭的钠,先是一瞬骇然的寂静,随即就迅速点燃了在牢区压抑已久的、嘶嘶作响的狂欢与骚动。各式各样的碎嘴喷薄而出,混为一体,难以分辨出具体的句子。
露斯利亚的声音通过广播盖过了这片喧嚣,将人群的激动与兴奋镇压下去:
“保持安静,禁止扰乱秩序。”
那些荒谬的欢呼、诧异的讨论、不可置信的质问都随着这声警告噤声,变成蚂蚁般密密碎碎的低语。
从那声通报和警告中,安弗听不出来露斯利亚的情绪。
疑似涉事的人员名单相当长,不少人都和莱拉·格雷夫斯有过不愉快的交集。询问室被塞得爆满,而作为几乎和她零交集的,隔着五个房间的邻居,安弗的问询就在她的牢房简单进行。
露斯利亚坐在安弗的椅子上,窗外的橙色霓虹灯已经熄灭,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
狱警的疲惫肉眼可见,她凌乱的白发没有规整地卷起,只是随手束着。她放下录音笔。
安弗看着狱警手中已经被社会抛弃的纸质笔记本,露斯利亚扭开了笔盖,笔尖半落在纸面上。
“监狱还给普通狱警提供这种皮质笔记本?待遇挺好。”
安弗在这场半吊子的审讯中领先对方一句,率先抢夺了话题。狱警罕见地没有无视这句话:“这是我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盯着露斯利亚捧着笔记本的手。安弗换了一个姿势。
“你最后一次见到莱拉活着是什么时候。”
“昨天路过她牢房的时候。”
“你这几天有发现任何异常吗。不正常的举动或者声响都可以提出来。特别是昨晚的时候。”
“没有。”
“你和她私下打过交道吗?说过话也算。”
“没。”
“她给你的印象是什么。”
“半夜哭。”
“频率。”
“经常。”
“你有感受到其他任何人对囚犯74512的恶意吗。她在牢区里的人际交往是什么情况。”
“我没注意。”
审问简短而迅速地结束了,露斯利亚略略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最后,她合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把钢笔别在搭扣上。
拿回录音笔,她直视着安弗,缓缓地眨了下眼睛,露斯利亚细微地抿了下嘴唇,问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安弗,你需要转移牢房吗?”
“如果你希望转移牢房,我们会把你安置在S-3。那片单人牢区由康石昂警官负责。”
她的声音还是寡淡如水,手在皮质软壳上无意识按压,下陷的弧度盛住了手指。
“多少人转移了?”
狱警眯起眼睛,粗略地回想了片刻后,毫无波澜地给出了答案:“大约一半。”
“不用了。”安弗往床后靠了靠,盯着露斯利亚右眼下的两块菱形纹身,回答道。
“这个星期内我们会给你做一次心理评估。”露斯利亚站起身,“如果你改变注意了,可以随时告诉我。”
她走到铁门的栏杆口,推门的动作突然一滞。被推到一半的门又重新合上,发出一声响。
狱警转过身来,看向半躺在床上的安弗,囚犯正撑着头,半笑不笑地戏谑回看着她:
“其实你明天再想起来也可以的。”
“安弗,你可以直接提醒我。”露斯利亚叹了一口气,走近她,从一侧的腰包里取出上药所需物品。
她拉过那张唯一的椅子,座椅的余温还没散去。解开安弗大腿层层叠叠的绷带,安弗看着她手上利落的动作。
“上次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沾有组织液的绷带和纱布掉落在地,那截缓慢恢复的大腿,末端不再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而是覆盖上了一层凹凸不平的、鲜红的、新生的组织。她把浸满盐水的布料轻轻地拭过伤口,安弗本以为露斯利亚又会惯常地沉默,但她却伴着盐水的凉意回答了。
“因为没什么可回答你的。”
安弗的手指攥着床单,盯着那人的手指,用放平的声音继续问:
“是因为想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