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弗笑了笑。
露斯利亚换了一口气,垂下眼脸,声音像是贴着安弗皮肉的金属镊子,冰冷,但却轻柔:“随你怎么想。”
兴许是后半夜的因素,感性慢慢接替了一部分理性的认知,时间被无限拉长,只有镊子与器皿碰撞的轻响,和彼此交织的、刻意放缓的呼吸。潮湿仿佛追上了指尖,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默隐藏在蜷缩的褶皱里。安弗想说些什么来对付这种她不适应的、近乎温存的氛围,她张了张嘴,水滴声逼迫了她。
“露斯利亚。”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看上去不太对劲。”
“……”
安弗能感觉到抓住她大腿的那只手用力了一些,随即又像意识到暴露了什么,很快地放松下来,只留下一圈短暂的、发白的指印,和一片更震耳欲聋的沉默。
“看来挺难过的。”
“……没有。”
“莱拉的位置是你安排的吧?”
露斯利亚现在没戴警帽,一头白发在安弗眼里胡乱翘起,“她之前似乎住的是六人…嘶!”安弗抬头抽了一口气,截面处突然传来的尖锐疼痛打断了她。
低头看去,那把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小巧镊子,前端正被狱警微微用力地压在伤口边缘。
“安弗,你的话太多了。”
狱警裹好绷带、完成包扎,她检查了一下残肢的颜色,确认松紧合适后松开手,把地上的医用垃圾捡走。
“露斯利亚。”
安弗叫住了她,却自顾自地躺回床上,背对着露斯利亚。
“马桶水箱。”
她翻了一个身,把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模糊而随意的声音从她的后背传出。
“我不爱喝酒,你拿去吧。”
寂静,安弗看着裸露的水泥墙面,她听到狱警走了过去,那人翻开了马桶的蓄水盖。捞起那瓶被冷水浸得透凉的酒,落下一阵涟漪,没有道谢,也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合上,牢房里只剩下安弗均匀的呼吸声,和那句消散在空气中的、未说出口的安慰。
这是安弗见过最快结案的凶杀案,第二天犯人就已公之于众,是安弗同牢区里一个看着老实的女人。
她在审讯里招供得很快,谋杀的理由也如同她的迅速认罪一般荒诞——她想睡个安稳的好觉。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只沸腾了两天,转眼间就像个过时的话题一样连茶余饭后的资格都够不上了。
安弗所在的牢区愈加冷清,陆陆续续地搬走了一批人。剩下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松弛,在这里,一个人的死亡,是另一些人安稳的睡眠,这的确是最直白不过的生存算术。
在监狱乏味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安弗每天泡在图书馆,借着职位之便一口气看了许多书。这两个月三点一线的残疾生活几乎是她人生中最平稳的一段日子。
她大腿的痛楚渐渐淡了。
“安弗,来我办公室一趟。”
安弗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向桌面上的传声器。她站起来,逐渐变长的头发被她简单扎了个高马尾,她拾起一旁的拐杖,驾轻就熟地穿过走廊,外间办公室的警员对她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
她推开里间的门。
“警监,什么事。”
罗亚尔站在窗边,俯视着在放风区活动的人头。他转过身,眼睛弯了一弯:“安弗,和你配型的假肢今天已经到了。”他慢慢走过来,靠近安弗。抬起一只手放上她的左肩,手掌隔着狱服不小心擦到了内衣肩带,轻微地让它偏移了一个角度。
警监整个人像是瞬间过载的机器,动作出现了一个僵硬的卡顿。他飞速抽回手,指尖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颤痕。
“抱歉。我、并非故意……”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平滑,露出了底下生涩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底噪,安弗扬眉,眨眼过后警监刚刚的那副模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像是一个错觉。
“那么,事不宜迟。安弗,你随我去医务室吧。”
安弗跟在他身后,上下扫过罗亚尔的背影,高大男人耳背和脖颈露出的皮肤爬上的浅浅的绯红,她嗤笑了几声。
提供假肢的医疗公司正在一旁天花乱坠地大夸特夸,安弗坐在凳子上,裤管卷起。罗亚尔拿起那支由碳纤维复合材料制成的假肢,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他笑着回应了一句夸赞:“很轻。”紧接着就打断女人喋喋不休的介绍,“梁小姐,请问我可以尝试帮忙佩戴吗?”
梁小姐点了点头,开始详细地给罗亚尔讲解佩戴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抬起安弗那半截圆滚的残肢,认真地按照指示将接受腔贴稳截面,固定住连接着残肢的锁扣。
嗞——
安弗感受到大腿和接受腔之间的空气被突然抽干,弧面舒适地吸附着她的截面。并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不适感,甚至妥帖得令人感到诡异。
她忽地觉得自己被蒙蔽了,甚至是被乖顺地异化了。梁小姐还在夸耀其中运用到的前沿技术。安弗尝试动了动大腿。
“别着急。”罗亚尔卡住她的大腿外侧,用手掌把她的整条腿都牢牢固定住。他抬起脸,温和地说:“还需要梁小姐检查一下指标。”他的嘴角弯起一个绵长的弧度,淡到恰到好处:“不需要急躁。”
眯了眯眼睛,安弗更使劲了些,男人则用力压住了安弗的力道,虎口抵在皮肤上,相互挤压的疼痛在她的腿上开始作用,他面上表情没变:“安弗,这条腿只会是你的。”
安弗也弯了弯嘴角,朝他笑了,一股像被施舍的恶寒确实成功压下了她的急切,忍耐让她的拳头悄悄地捏握着。
她在心里发誓——总要找个机会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十几分钟的调试后,安弗撑着平行杆站了起来。
失去了脚踝和膝盖的那条腿就像是在走高跷。
假肢的重量拖拽着她的残肢,安弗扶着横杆,慢慢地踩下一步,那股虚浮在表面的着地感让她屡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站稳。本能的不信任让安弗排斥着自己的理性。
“安弗女士,请问有任何不适吗?”
“……不,并没有。”
她看着那只泛着人造冷光、曲线优美的假肢,继续迈出了下一步。怪异至极。
仿佛一截冰冷的、无生机的机械,正试图冒充她身体的一部分,但她只能选择接受。
警监陪同着她的步伐,悠然地在平行杆旁游走,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安弗,盯着她的脸,不急不缓地说:“每天工作结束后的一个半小时,你可以来康复室。前两个星期我会安排梁小姐协助你。”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冰凉的栏杆,慢慢追着安弗的手,“尽快适应它,安弗。”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句诅咒,“别忘了我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