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弗,你最好祈祷,我待会给你上药的时候不会太粗暴。”
安弗看着露斯利亚贴上膏药的鼻梁,尝试动了动那半截大腿。
“别乱动。”狱警压住她乱动的大腿。“露斯利亚,”那只腿安分下来,露斯利亚没有抬头。“我可没有祈祷。”
一阵凉意紧贴着她的创口,安弗觉得她的血肉像是被剥开了,仿佛内脏袒露,在忍受着空气的霸凌。
但这不是莫罗佐娃的报复,她很清楚。
“是么。”狱警包扎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隐约觉察到了安弗肌肉的颤抖,比以往还要更加轻柔。
安弗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她酝酿已久的问题。
“这种没有底线的冷漠和善意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
医务室的门被不合时宜地打开,“露斯利亚,你的伤怎么样了?”
粗犷狱警的声音领先视觉一步,传到安弗耳里。阿如罕踏进了这间不大的医务室,顿时显得拥挤。
“哦?”
她的眼神落在安弗刚刚包扎好的大腿上,驱赶似地催促着她:“87635,你还没换好药吗。”她走了几步,站在安弗前,居高临下地说:“换好了就可以走了。”
安弗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爽,抿了抿嘴,伸手拿起支在一旁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她故意没有合上医务室的门,然而这点小心思却被阿如罕昭然若揭。
“87635,把门带上。”
她认命地关上门,医务室的隔音很好,安弗什么也没能听到。
已经到了下一批次的用餐时间,她走入熙熙攘攘的食堂。
安弗在窗口处领到餐食,清淡的汤水上飘着几片黑褐色的藻叶,她把深色的蛋白饼往里浸泡,咬下一口,粗粝又淡薄的坚果香味让她感到万分熟悉——这种用劣质谷物和昆虫粉混合而成的东西是她曾经的家常便饭。
咽下一口寡淡的汤,异物感让她马上皱起眉头。
她用舌尖顶出一个湿滑,还带着诡异弹性的物体,紧锁着眉,她慢慢从嘴里拿出一截黏糊糊的东西。
安弗闭紧眼睛,五官拧成一团,她没有去看手指间的物体,似乎只要屏蔽视觉就能够欺骗自己的大脑。
不幸的是,正前方响起的声音不给她留任何空白的余地,只一句话就让它的形象在安弗脑海里挥之不去。
“老天,哈哈哈哈!!这什么鬼,真够恶心的!这创口贴还有血呢。”
半搭熟悉的口头禅和腔调让她微微一怔,安弗睁开眼,眼前曲卷的褐发和她记忆里的略微重叠。
她看着正前方笑嘻嘻的男人,相似的错愕感让她暂且忘掉了异物带给她的反胃。
“小姐,小姐?怎么呆了?”
他在安弗眼前挥了挥手,又摸了摸下巴:“一见钟情可不行啊……虽然你长得还行,但可惜我的性取向可能和你是一样的。”头顶着短卷发的男人用手托住脸,吊儿郎当地笑着。
安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他看上去年纪尚小,骨架也显得没发育完全,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说是刚成年也不为过。
然而那双拿着勺子的手却布满老茧和细碎的疤痕,显得格外不搭调。
“等等等等!小姐,强上也不行的!!”他注意到安弗的视线,晃了晃手里的勺子,牙齿白得惹眼。
安弗把被汤水浸透的创可贴放在餐盘里,连同盛汤的铁碗一齐推在一边。
“你只是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而已。”
“这么有缘!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他把脸靠近了些,露出那对锋利的犬牙。安弗掰掉蛋白饼被汤水泡到的那部分,“安弗。”所剩无几的份量。
“我靠!是你啊!”
他突然兴奋起来,“你叫我赛克西就行。我听过你,你可有名了。”他压低声音,津津有味地描述着安弗在传闻里的形象,“好像你很招罗亚尔喜欢嘛,和那个今天被打的莫罗佐娃关系似乎也不错。”
他扬了扬眉毛:“你是不是关系户?能住单人间的都不是一般家伙。”
安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神采,简要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算不上,只是帮关系户打下手而已。”
赛克西撇了撇嘴,继续问,“那你之前打人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听说直接把人下半身打瘫痪了。”
安弗咽下喉咙里的最后一口饼:“只有一条腿骨折了。”
他叹了一口气,搅了搅汤水,拉长音调,脸上的失望一览无余:“哦——那你是铁血同性恋的传闻也不是真的?看现在这样,说你和莫罗佐娃已经上过的事也肯定是假的咯。”
他又上下扫过一遍安弗的脸,“虽然你看着确实很像上面那个。”
安弗感到她的眉心抽动了几下,记忆里露斯利亚那乱得无处下脚的蜂巢和不成一对的拖鞋再次浮现。那些从他嘴里蹦出的不着边际的话让她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回应这些荒谬的传言。
这人似乎满脑子只有一些无聊的情色废料。
“……我的性取向并不固定。以及,我对那个狱警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她看着眼前人,缓缓地说道:
“该轮到我了。”
男人耸了耸肩,一边轻微点头,一边喝下他那碗汤。
“今天莫罗佐娃被打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哼,那你就问对人了。”
傍晚的新闻时间,安弗和其他囚犯一起坐在矮凳上。
那件事的来龙去脉比她想得要无趣得多。那个名叫科洛夫的,并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一个被卷入斗争漩涡的普通人罢了。安弗敢笃定,露斯利亚先前肯定从未见过他们两人,却还是固执到近乎自虐地接下了发泄的拳头。
投影屏上,一群身着正装的高层人士依次入场,在长桌后坐下。
其中最前端的长桌坐着个瘦长的中年女人,一头苍白至极的头发。
底下的囚犯轻声躁动,互相交换着视线和窃语。
安弗看了眼倚在墙边的露斯利亚。
狱警的目光没有落在投影上,她注意到安弗的视线了。安弗朝她挑了挑眉毛,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露斯利亚瞥了那屏虚幻的投影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而投影屏上那位姓为莫罗佐娃的女人,宣讲的声音温润而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