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弗拄着拐杖,像个不协调的节拍器般匆忙赶到时,冲突早已平息。
她的目光首先捕捉到的,是人群熙攘处一个被拦住的、正在吼叫的男人。
然后,安弗的视线才越过他,落在了食堂惨白的墙壁下——露斯利亚独自站在那里,正用从兜里掏出的、揉得皱巴巴的纸巾,一遍一遍擦拭着鼻子边那道已经半凝的血迹。
粗糙的纸巾纤维将那一小片皮肤摩擦得通红,她却似乎浑然不觉。
而那身原本笔挺的警服,此刻在肩颈处留下了几处狼狈的皱褶。
狱警抬起头,目光与安弗相撞,她愣了片刻,随即又垂下眼睑,继续擦拭着早已不存在的痕迹。
“莫罗佐娃!你个贱货!!看我不把你弄死!”
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被其他狱警架起,他竭力伸出的双手抓挠着空气。
安弗扫过他的全身,除了拳头的红印和血迹,几乎没有一处受损。
“狗养的!心虚不敢还手是吧,给我滚过来!!”
她没动手。
安弗转头看向露斯利亚,她却像没听见这让人恼火的辱骂似的,慢慢地把沾着的血迹的纸巾揉作一团。
廉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食物馊气在空气中萦绕。
“该死!!你把科洛夫还回给……!”
他的嘶吼未尽,一声短暂而干燥的噼啪声穿透食堂的整个空间。
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臂先是猛地一僵,下一秒就像断线的木偶般无力倒伏,瘫软地搭在架着他的狱警肩膀上。
“看什么看?!”
那名拿着电击棍的高大女人低吼着,浑厚的声音传遍食堂的每个角落。
“最后警告一遍——用餐时间只剩五分钟。不想吃饭的可以尝尝禁闭的滋味。”
她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目光碾过头顶,在乌泱泱的人头上来回停留。很快,原本几个不甘心梗着的脖子,也在这压迫下乖乖地缩了回去,继续享用他们的晚饭。
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和那男人被拖走时鞋子擦过地面的沙沙响。
高大的狱警点了点头,把电棍别在腰间。
紧接着,她跨了几个大步,走到露斯利亚旁,给她递了一张手帕。那张淡紫色的手帕上还绣着清秀的字。安弗没能看清楚。
“不用了,阿如罕。”露斯利亚摇了摇头,“我已经擦干净了,去洗个脸就好。”
乌拉特·阿如罕收回了那张紫色手帕,对轻声说:
“好,那你先去医务室。我待会就来。”
露斯利亚离开了。
她和安弗擦肩而过时,故意回避了安弗追究的视线。
阿如罕这才注意到站在走廊阴影里的安弗,她盯着安弗,目光锁在安弗胸前的编号上,声音里满是拷问意味:“站在这里干什么?还没到你这批的用餐时间。”
她上下打量着安弗,粗壮的双臂抱起,她一头的黑色卷发落在小麦色的皮肤上。
安弗回以同样的审视,她握紧拐杖的把手,在仔细思索该如何对付眼前这位麻烦的狱警。
露斯利亚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安弗,你跟我过来。顺便把药换了。”
离开不久的人重新出现在走廊,她脸上的红印还未经处理,看来是中途折返。
“看我干什么?乖乖跟着那位警官走。”
阿如罕挑了挑眉,又抬了抬下巴,似乎把安弗当做不听话的小孩对待。
安弗沉默地盯着她,慢慢转过头,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跟在露斯利亚身后。
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金属地板上靴子的倒影依稀可见。
她们越过几面钉在墙壁上的镜子,两人的侧影在镜面一闪而过。“尽量别惹她。”露斯利亚的声音依旧冷淡。
“……你为什么不还手?”安弗好像更关注这个问题,她盯着露斯利亚的后颈,被挽起的白发因为刚才的打斗而变得松散,几缕已经完全脱落发绳禁锢的发丝黏在她白皙的脖颈。
“……”
“那人说准了么?”
安弗嗤之以鼻,继续说:“就因为那个能让你在吃饭时多捞几块油腥的姓氏?”
白发狱警骤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双眼里仍是一片死寂。
她们在食堂走廊的洗手池处停下,长镜反射着侧脸,镜子里的世界完全反转了,仿佛成了第二幕和现实相反的默剧。光掠过镜面,盖住了露斯利亚的眼睛。她说:
“安弗,我是不会被你激怒的。”
“是吗?”
“是。”
语气坚硬,像在描述一件结果既定的客观事实。
没做过多停留,露斯利亚的下一声步伐很快响起。
“看来它确实把你驯化得很好,露斯利亚。成功地把你改造成一个逆来顺受的人,生怕给主人惹麻烦。”
安弗刻意让拐杖在地上敲出一声刺耳的响,企图用这样的尖锐声音击穿对方的沉默。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露斯利亚的脚步没有丝毫紊乱,节奏稳定得令人发指。
“那劳烦你告诉我,现在讨论什么才有意义?”
安弗加快了步伐,几乎要与她并肩,安弗盯着她的侧脸,妄想捕捉她肌肉的每一丝颤动。
露斯利亚没有回答,她又一次躲进了她惯用的沉默里。可安弗却紧追不舍地要把她仅剩的那层伪装的皮囊也一同扒下:
“又来这招——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不腻吗?”
安弗紧盯着露斯利亚的嘴唇,干枯的死皮贴在唇上,那根紧绷的线直直抿着,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直到医务室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时,露斯利亚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像从门缝里渗出的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