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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北城南风 > 第7章 光(二)

第7章 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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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所以主任甚至没有真的期待一个回答。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已经转向了走廊尽头拐角处那个正在迅速散去的、六班学生消失的方向。那些人跑得倒快,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像一阵被风吹散的沙粒,窸窸窣窣的,越来越远。他认得其中几个背影——六班那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上次年级大会上因为跟老师顶嘴被点名批评过,当时就是他处理的。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还原大致发生了什么。

那个南方转来的新同学——陆明远——是前几天教务处那边跟他提过的名字。高二七班的插班生,学籍刚从南方转过来了,成绩单前期很漂亮后期波动却很大,体检报告上写着“患有中度抑郁症,吃药治疗中”。这样一个瘦弱的、心理有问题的的,在人生地不熟的北方这所粗线条的学校里,第一周就被人堵在了实验楼的走廊里。

剩下的事情不用问了。一根筋的外甥,看到自己班上的新同学被围住,就冲上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赵山河。

主任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钟。那几秒钟里,走廊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哨声,隔了好几栋楼,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被风吹远的蛛丝。阳光从实验楼的玻璃门涌进来,在他们三个人的脚下铺开一片亮晃晃的金色,赵山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笔直的针。

主任把手里那支没笔帽的水笔换到了左手,右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赵山河的左肩上。那只手的力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的存在,而不是在批评或者在表态。他的拇指在赵山河的肩窝处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想从那块紧绷的肌肉里感受到什么。

赵山河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躲开,是那种被人触碰到时身体的自然反应。主任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更加轻柔的力道重新落回去,像是在说:行了,我知道了。

“伤了?”主任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山河和身后的陆明远能听见。

赵山河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就算那只右手现在已经肿得跟左手不一样粗了,就算小臂内侧那片青紫色的瘀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他也不会说。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垂着的右臂,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出了故障的东西。然后他抬起了左手,用左手的手掌托住了右臂的肘部下方,那个动作小心翼翼却又故作随意。

主任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落在了那条手臂上。

校服袖口那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的颜色,在那片深蓝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目。袖口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赵山河的手腕,一向结实的、打篮球时能单手抓球的手腕——此刻肿得不像话,皮肤被下面的瘀血撑得发亮。

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到如果不是站在他正对面的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站在他正对面的赵山河捕捉到了。他知道舅舅在心疼他。不是那种外露的、戏剧化的心疼,而是一种被身份和场合压抑着的、只能在眼皮跳动和手指松紧之间泄露出来的、隐忍的心疼。

主任把食指和拇指从赵山河的肩膀上拿开,像是怕自己再多按一秒就会心软。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重新插进灰色夹克的口袋里。他的目光从赵山河的右臂上收回来,重新变得冷静而克制,像是在心里给什么东西标了一个记号——这笔账他记下了,但不是现在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管什么原因,”他的声音重新拔高了,回到了那种教导主任应有的、不偏不倚的、让任何人都不敢造次的分贝,“在实验楼里打架,你觉得自己做得对?”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往桌面上扔的骰子,清脆而有力。

赵山河沉默着。

“你是班长,”主任继续说,语气里的严厉多了一层,像一把刀被磨了第二遍,“带头打架?嗯?”

赵山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小道缝隙,那个弧度里藏着半句解释——不是给自己开脱的解释,而是关于陆明远的、关于他为什么动手的、关于那几道影子的。但那半句话最终没有从缝隙里滑出来,他的嘴唇又合上了,抿成一条线,跟主任刚才抿嘴的弧度一模一样。

主任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不解释”的脸,心里那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当然可以在这里继续训下去,把赵山河批评得体无完肤,让他写检讨——但叫家长是叫他自己,他就是家长——让他深刻认识到打架是错误的、班长的职责不是用拳头履行的、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采取暴力手段解决问题。这些道理他可以说上一百遍,每一遍都理直气壮、无懈可击。

但那条手臂上的血渍正在他脑子里不断扩大,像一朵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他把灰色夹克的衣领拢了拢——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衣领还是有一边立着一边倒着,怎么拢都拢不好,他索性不管了。他的目光又瞟了一眼赵山河的右臂,心里想的却是:等会儿得给他妈——也是他姐——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事儿。他姐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在大学里对学生讲话从来不大声,但骨子里比谁都刚,山河的性格八成就是随了她。要是让姐姐知道山河在学校里把胳膊弄成了这样,电话那头估计要沉默好一阵子,然后说一句“我知道了”。算了,还是打给姐夫吧,姐夫虽然生意忙,但对儿子的事儿从来没含糊过,上次山河说想参加一个什么物理竞赛的集训,姐夫二话不说把出差都推了,亲自开车送山河去省城。

“先去看伤。”他说。

不是“你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说”,不是“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也不是“你先去医务室,回头我再找你”。而是“先去看伤”。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是命令式的,但那种命令的底下一层,是只有赵山河才能听懂的、属于舅舅对外甥的、不容拒绝的关心。就像小时候赵山河发高烧,他半夜背着赵山河去医院,在路上也是这么说的——“别说话了,先看医生”。语气一模一样,连眉头皱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赵山河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是他不太确定自己走了之后,主任会不会找陆明远的麻烦。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陆明远——那个瘦弱的、白到发光的、眼眶还红着的南方男生正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雏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赵山河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下颌线收紧,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需要勇气的决定。

他开口了。

“跟他没关系。”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陈述。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像在签一份合同,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法律责任。

主任看着赵山河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胳膊都断了,还在这儿护着。行,真行。

主任的目光越过赵山河的肩膀,最后落在陆明远身上。那个南方男生依然低着头,睫毛低垂着,整个人缩在赵山河的影子里,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再也没力气飞起来的叶子。

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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