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腰那块布料被人拽住的触感顺着他的脊柱传到了他的大脑。那个力道很轻,轻得像一只幼猫用爪子钩住人的裤腿,带着一种不自信的、试探性的、随时准备松开的小心翼翼。他心中一紧,某种柔软的、滚烫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了一下,像是在一个最不该心软的场合,他的心脏却背叛了他。
他反手一捞,握住了陆明远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他的手掌整个覆盖了上去,五根修长的手指穿过陆明远的指缝,把那只冰凉的、微微发颤的手整个包裹在了掌心里。赵山河的手很大,大到可以完全把陆明远的手藏起来,像一块毛毯盖住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那只手滚烫而干燥,掌心的粗粝感磨着陆明远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说“别怕,我在”。
然后混乱就撞上来了。
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也许是一个人想冲向陆明远,也许是有人在推搡中失去了重心,总之,一个人影从赵山河的左侧撞了过来,带着全部的速度和质量。赵山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躲开,那样那个人的拳头或者身体就会击中他自己身后的陆明远。他也可以选择接住,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他没有犹豫。
他的右臂抬了起来,小臂横在身前,硬生生接住了那一下撞击。
声音不大。咔嚓一声,像冬天踩断了一根冻僵的树枝,清脆而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在安静的瞬间几乎听不到。但那声音落在陆明远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爆竹,又响又疼。他感觉到赵山河握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把他的手指几乎捏碎,然后又迅速松开,恢复了之前的力度。这不到一秒的用力与放松之间,传递了太多的信息——突然的、剧烈的、让人想要尖叫的疼痛,和被疼痛击中的那个人拼命压制住这种尖叫的、令人心碎的意志。
赵山河没有叫。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嘴唇抿紧了一些,下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血来,那条线平直而苍白,像一道被拉紧了的、随时会断的弦。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小臂的骨头断了,他能感觉到那两截骨头在皮肤下面错位了,像两根被掰断的筷子,隔着薄薄的皮肉互相摩擦,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一阵全新的、尖锐的疼痛。那种疼痛像电流一样从他的手臂窜到肩膀,再从肩膀窜到后脑勺,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但他没有松开左手。
他的手还握着陆明远的。那只左手的温度没有因为右臂的骨折而降低分毫,五根手指依然稳稳地扣在陆明远的手背上,力度均匀而坚定。他甚至用拇指在陆明远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像在说“没事,小伤”。
他转过身,把陆明远往身后的方向推了推,用自己的身体重新挡住了他。右臂软软地垂着,像一个坏掉的零件,但左臂张开,像一面残缺的但依然坚固的盾牌,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拦在了外面。
陆明远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不正常的角度,看到了赵山河右臂垂落时那种不属于正常人体的、松弛得过分的姿态,看到了他校服袖子下面小臂处微微鼓起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弧度。他的大脑迟了半拍才处理完这些画面,然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他的胃部升腾起来,又酸又热,像岩浆一样翻涌着往上顶,顶到他的喉咙口,顶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不是害怕。是他看到了赵山河的受伤,心里头涌上来的那股劲。那是一种混合了心疼、愤怒、不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情绪,像一把火,把他一直以来的沉默和退缩都在那一瞬间烧了个干净。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冲到赵山河前面去,想用手里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去挡、去推、去打,去做任何事,只要能替赵山河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
但赵山河的后背是一座墙。
他左手一伸,挡住了陆明远想要冲上前的身体。那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五根手指张开,掌心隔着T恤贴着他的胸骨,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禁止。那个姿势像在说:不要怕,你在后面,我来保护你。。
陆明远被他按在原地,那只手的温度从他的胸口传递到他的心脏,像一个烙印,烫得他整颗心都在发抖。他看着赵山河的背影——那个因为右臂的伤势而微微佝偻着的、不再挺拔如初的背影,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水气了,一滴眼泪沿着他雪白的脸颊滑下来,挂在他精致的下颌线上,颤了颤,然后滴落在赵山河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
滚烫的。
赵山河感觉到手背上一热,像是被一滴热水烫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滴眼泪正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滑,经过他的指缝,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之间,渗进那些细细密密的掌纹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他不是一个在打架的时候会心软的人,但那滴眼泪让他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比他骨折的右臂还要疼。
“别怕。”他说。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但陆明远听见了,他的耳朵像是被调到了赵山河的专属频率,把这短短两个音节从所有的噪音中分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心里。
这个时候,混乱的中心忽然出现了片刻的、不正常的安静。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像是高中男生的、近乎破音的慌张——“主任来啦!”
那声音像是某种魔法咒语,整条走廊上所有的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同时按下了暂停键。拳头停在半空中,揪着衣领的手松开了,抬起的腿落了回去。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们是在实验楼,而实验楼的走廊里有监控。白色的圆球形摄像头正悬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个黑色的镜头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忠实地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王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只运动鞋——他甚至不知道那是谁的鞋——扔到了墙角,弯下腰开始系鞋带,脸上的表情在不到一秒内从恶狠狠的打架脸切换成了一个无辜的、纯良的、甚至有些憨厚的“我只是路过顺便系个鞋带”的表情。他的变脸速度快到让人觉得他上辈子是个川剧演员。
其他人也迅速反应过来了。六班的人开始往走廊的另一头撤退,有人用手捂着脸——大概是怕监控拍到正脸;有人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校服拉链拉好,把刚才打斗中被扯歪的领口整平。脸上有痣的那个竹竿男生已经不见了踪影,戴耳钉的那个低着头快步走过赵山河身边,余光瞥了一眼他垂着的右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介于理亏和心虚之间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一米八五走在最后面。他被赵山河那一拳打得半边脸都肿了,颧骨的位置青紫了一片,嘴角还有一丝干掉的血痕。他走过赵山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陆明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了威胁,没有了试探,甚至没有了刚才被揍时的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算你狠”的、带着一点点不甘也带着一点点认栽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含混——大概是因为脸肿了——“没想揍他。”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也走了。
走廊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满地狼藉——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一个本子,几块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拖把。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把这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丑陋得像是犯罪现场的照片。
远处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由远及近,像某种无法逃避的宿命正在逼近。
赵山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左手还握着陆明远的手,右臂软软地垂着,校服的袖口已经被血迹染红了一小块,那一小片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触目惊心的花。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下颌线的位置汇成一颗汗珠,沿着他的脸往下滑,经过那道利落的下颌角,滴落在校服的领口上。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陆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