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刻意放软的,处理了这么多年学生问题,他见过太多被欺负的、被围堵的、被恐吓的孩子,那些孩子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不信任。他们不信任这个世界会保护他们,不信任大人会站在他们这一边,不信任有人会为了他们说一句公道话。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站在他们那一边。
陆明远脸上没有那种表情。但陆明远脸上有另一种东西,让主任的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过度的、不正常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之后剩下的空洞。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不该在这样的年纪就知道如何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折叠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塞进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校长也就是他的妻子,今早还特意跟他说了一句:“那个南方转来的孩子,你多关照一下。”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说“知道了”,脑子里想的也就是走个流程的事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方式。
“你是新来的同学?”他问。
陆明远没有说话。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他在害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会给旁边的人带来麻烦。
主任没有再追问。他现在不需要答案,等医务室处理完、等他把六班那群人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等他弄清楚事情的全貌之后,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而现在,他最该做的事情是让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手臂上还挂着彩的、他的外甥——先去处理伤口。
“行了,”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一件不存在的、碍眼的东西,“先去医务室。把手臂处理一下,看看骨头有没有事。”他的目光落在赵山河的右臂上,然后又迅速移开,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你疼不疼”——而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对一个教导主任来说,太不合适了。
赵山河还是没有动。
主任看出了他的犹豫。这小子在等他的一句话,一句能让今天这件事暂时翻篇、不会牵连到身后那个南方同学的话。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盖了过去。他皱着眉,用一种介于“你真麻烦”和“我知道了”之间的表情看了赵山河一眼,然后微微偏过头,朝陆明远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也去。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哪里。”
这话是对陆明远说的,但里面藏着的信息是给赵山河的:我不会为难他,你放心了吧。
赵山河的肩膀终于松了。转过身,用左手轻轻碰了碰陆明远的手腕。
他的左手掌心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只手的温度一如既往地滚烫,在陆明远冰凉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热腾腾的印记。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意思是“走吧”。
陆明远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眼眶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目光越过赵山河的肩膀,看了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一眼——只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赵山河的手腕又拉了一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陆明远这才迈出了第一步。
———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实验楼空旷的走廊里。赵山河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用左手托着右臂的肘部,走路的姿态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但步幅依然大,速度快到陆明远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校服背后全是汗渍,深蓝色的布料被汗水浸成了黑色,贴着那两片宽阔的肩胛骨,随着他每一步的迈出而微微起伏。
陆明远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赵山河的右臂上。
那条手臂从肘关节以下到手腕之间,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人体上的、微微的弧度。校服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渍从袖口开始沿着小臂的方向向上蔓延,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暗红色的藤蔓。
陆明远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牙齿咬住了下唇,把那层刚聚起来的水汽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几步,走到赵山河左后方很近的位置,近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几乎可以碰到赵山河的左手。他没有去碰,只是让那个距离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碰到”的范围内。
实验楼到医务室的距离不算远,穿过两个连廊和一个小花园就到了。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棚上倾泻下来,把连廊的白色墙壁照得发亮,空气中有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静。
赵山河的呼吸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太均匀。不是喘,而是一种每走几步就要轻轻抽一口气的、刻意压低的节奏。陆明远听到了那些细微的吸气声,每一声都像是有人拿针在他心口上扎了一下,不深,但密密麻麻的。
他想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又被咽了回去。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他来上体育课?对不起他不会打架?对不起他太矮了、太瘦了、太害怕了,对不起他被堵在厕所里除了坐在地上发抖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他要让赵山河来救他,对不起赵山河为了他骨折了?
这些话太多了,太沉了,他的喉咙太小了,装不下。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们走过连廊的最后一个拐角,医务室的白色门牌已经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那扇淡绿色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医务室”三个字,字迹潦草。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消毒水的味道。
赵山河在医务室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
“没事。”
还是两个字,短得像一声叹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排骨还行,像在说他抽屉里那本高一笔记陆明远想看随时可以拿。
陆明远站在他身后,看着赵山河用左手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那扇淡绿色的门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医务室”三个字在晃动中变得模糊不清,在陆明远含着一层水汽的视野里,融化成一团温柔的、没有形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