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焦躁的表情。他加大了进攻端的出手频率,但赵山河对他的防守铁得像一堵墙,每一次他试图背打,都被赵山河用胸口顶了回去。两个人之间的对抗像两头公牛的角力,肌肉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球场上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带着沉闷的力量感。
最后一分钟,赵山河抢断了顾北的传球,一条龙快攻到前场,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自己上篮的时候,他把球往脑后一甩,不看人传给了跟进的陆明远。
陆明远接球的时候,三分线外两步远的位置。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那个位置对他来说有点远,不是他最舒服的射程。但赵山河在传球之后已经跑到了篮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投”。
陆明远投了。
球在空中的时间长得有些不真实。那颗橙色的球缓缓旋转着,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轨道的行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随着球的轨迹,从陆明远的指尖到篮筐的上沿,那短短的零点几秒被无限拉长,长到陆明远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想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自己在南方那个学校的篮球场,想到那些闷热的下午,想到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球场投了几百个三分的日子。那些日子他谁都不想见,只想把一颗球投进一个铁圈里,因为那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你用力了,它就会飞;你做得足够好,它就会进去。不像人,不像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不像父母之间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恩怨,不像那些你付出了全部心力、最后还是一败涂地的事情。
篮球不会让你失望。投篮是这世界上最诚实的交易。你花多少时间,它就还你多少命中率。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些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甚至不想呼吸的日子里,唯一还能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的,就是社区那个空空荡荡的篮球场。他投了一遍又一遍,从中午投到天黑,直到路灯亮起来,直到球场的铁门被看门的大爷锁上,他才不得不离开。没有人给他传球,他就自己运球自己投;没有人防守他,他就想象面前有一堵墙。那些汗水洒在球场上,被太阳蒸干,又洒上,又蒸干,最后在地面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球进了。
唰。
完美的空心,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干净,篮网甚至没有动,球像是直接穿过了空气,从篮筐中间无声地落了下去。
终场哨响了。
七班赢了隔壁班二十分。
二十分。在高中生的野球场上,这是足以让对面抬不起头来的分差。顾北在哨响的那一刻把球往地上一摔,球弹起来老高,他没有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明远一眼。那个目光很复杂,像是一只猛兽在审视一只它从未见过的猎物——不是威胁,但也不是可以忽略的东西。
而陆明远被围住了。
先是王锐。他从三分线外飞奔过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陆明远,双臂张开,一把将他搂住,差点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王锐的汗味很重,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那个拥抱热烈而笨拙,像一只大型犬扑向自己的主人。
“我去!你也太牛了吧!”王锐的声音大得整个篮球场都听得见,“你那个三分!那个!从那——么远!你都投进了!”
然后是林一舟。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在陆明远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轻不重,力道刚刚好,像是某种密码,在说“不错”和“你做到了”之间的某句话。
然后是张瑞,是他宿舍的另一个舍友。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手指粗壮有力,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转身离开的时候,陆明远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准”。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赵山河。
他没有像王锐那样扑上来,也没有像林一舟那样沉默地拍肩膀。他站在陆明远面前,离得很近,近到陆明远能感觉到他身上蒸腾而出的热度,像一座刚停下来的锅炉,还在往外散发着余温。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胸口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一条一条的,像被人用刻刀雕出来的。他的头发也被汗浸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端正的脸多了一种野性的、不设防的好看。
他伸出手。
陆明远以为他要击掌,也伸出手去。但赵山河没有击掌,他握住了陆明远的手,然后用力一拉,把陆明远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两个人的胸口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汗水的、滚烫的、短暂而有力的身体接触。赵山河的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度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刚打完胜仗的小动物。
“合着你之前一直跟我说‘还行’,”赵山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叫还行?”
陆明远被他按着后脑勺,整张脸差点埋进他的肩窝里。那个位置全是汗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虽然有汗味,但有因为主人很爱干净,所以不难闻反而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属于阳光和运动的气息。他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脸颊,但他不确定那是因为运动后的血液循环加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从赵山河的钳制里挣脱出来,退后了半步,低着头把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假装在整理衣服,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发红的耳朵。
“出汗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指尖摸到自己的后背,那里终于有了一片潮湿的、温热的汗意。
可不是吗。他的白色T恤从领口到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把那层薄薄的布料变成了半透明状,隐约可以看见底下那道微微凹陷的脊柱线,一节一节的,像一根被串起来的水晶珠子。
赵山河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陆明远的后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但就是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陆明远感觉到自己后背那片被目光扫过的皮肤突然变得异常敏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人群渐渐散去。打完球出了一身汗的人三三两两走向操场边上的露天水池,那里有一排不锈钢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从龙头里哗哗地冲出来,大家就着那水流洗头、洗脸、洗手,有人甚至直接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水花四溅,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陆明远也想去洗一洗。他身上的汗黏糊糊的,被风一吹,带起一层细细的凉意,说不出的难受。他朝那排水池走去,但还没走到跟前就停了下来——人太多了。那排水池前挤满了人,十个水龙头每个前面都排着两三个人,队伍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道弯,排在最后的人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或者大声聊天。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挨着操场的教学楼是实验楼,没人做实验的时候,这里安静得不像话。所有的教室都没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器。他走进一楼楼梯拐角处的厕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没有操场上那些年轻人浑浊的汗味,只有冷冰冰的、干净的、属于建筑内部的气息,像是某种藏起来的、安静的、被人遗忘的地方。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不是空调房里那种人造的凉,而是从深深的地下管道里抽上来的、带着泥土温度的凉。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那凉意像蛇一样顺着手掌爬到小臂,再爬到上臂,最后钻进心口里,把皮肤上那层因为运动而生出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他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过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流过那道细长的眼尾,从下颌滴落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发出细小的、雨滴般的声音。
他的睫毛太长了,沾了水之后凝成几缕,像扇骨的骨架,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方,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他抬起头,面前的镜子映出一张被水洗过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有几颗细小的水珠正沿着鼻梁的侧面向下滑,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雨后的天空,像被泉水洗过的水晶。
他伸手去摸纸巾盒,却发现是空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