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过之后,体育委员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嗓子:“楼下集合,体育课正常!”
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响,混杂着几声兴奋的怪叫。体育课是公认的随机课,虽然是下午第一节,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但总是有不少老师打着卷子没讲完,知识点没讲完让体育老师合理“病休”。所以每节体育课总是要有体委问过各方老师后才能决定今天的体育老师是否身体“健康”。
陆明远跟着人流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窗户涌进来,把整面墙照得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被强光一激,瞳孔瞬间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像猫科动物在白天的样子。
操场在教学楼后面,穿过一条栽满冬青的小路就到了。北方的九月,草皮还是绿的,但已经没有春夏那种鲜嫩欲滴的翠绿了,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苍绿,像一块用旧了的绒毯铺在地上。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海绵上。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马,皮肤黑得像被酱油泡过,据说是常年带田径队晒出来的。他双手叉腰站在跑道边上,嘴里叼着一只银色的哨子,等全班四十二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好,才把哨子从嘴里取出来,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体委先领着热热身,然后跑两圈。”
两圈是八百米。
陆明远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听着前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是今天中午赵山河教他的那种系法——先打一个普通的结,再把两个环交叉绕一圈,这样跑起来不会松。他当时还觉得赵山河多此一举,现在想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哨声响了。
队伍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开始缓慢地沿着跑道向前移动。刚开始的两百米,大家还维持着基本的队形,到了三百米处,队伍就彻底拉开了——跑得快的已经窜到了最前面,跑得慢的落到了后面,还有一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慢悠悠地在跑道上走着,被后面追上来的人绕着跑过去。
赵山河跑在最前面那一拨。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上身微微前倾,手臂前后摆动,每一步都稳而有力,脚掌落地时发出有节奏的、闷闷的声响,像一匹训练有素的赛马。他的呼吸很均匀,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陆明远跑在中间。
其实八百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在南方的学校他也是跑过的。但北方的空气实在太干了,跑了几步就觉得喉咙像被人拿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他的步幅小,步频却快,两条长腿在身体下面飞快地倒腾着,像一只急于赶路的鹳。他注意到跑道两旁种着一排杨树,叶子比南方的阔叶要小得多,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有人追上了他。
是赵山河。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第一梯队退了下来,跑到了陆明远身边,步伐放得很慢,几乎是原地小跑的状态。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
“还行吗?”他问。
陆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就泄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那张因为干燥而微微发白的嘴唇上看出了什么,没有再多问,只是把自己的速度调整到跟陆明远一样,不紧不慢地跑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跑完了剩下的半圈,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八百米跑完的时候,陆明远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没有到湿透的程度。赵山河站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一会儿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这三个字是体育课上最动听的咒语。
马老师吹了一声哨,宣布跑完八百米的人可以自由活动之后,男生们立刻像被放归山林的野兽一样四散开来。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各种球类在操场上同时飞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青春期的、躁动的、无处安放的能量。
“走,打篮球去。”赵山河拍了拍陆明远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胛骨上的时候,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块骨头突起的形状——太瘦了,瘦到让人不忍心用力。
陆明远想说“我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山河对他很好,他不忍心拒绝。毕竟赵山河是在北城第一个对他伸出手的人。
篮球场在操场的东边,四个标准的全场并排铺开,蓝色的地面白色的线,篮球架是那种透明的钢化玻璃篮板,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赵山河挑了一个最靠边的场地,因为这个场地背靠一排杨树,投三分的时候会有一小片树荫,不至于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赵山河刚把球拍了两下,隔壁班的那群没组到队的人就像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靠了过来。
陆明远之前见过这群人。他们是高二六班的,跟七班只隔了一堵墙,但从来没有说过话。为首的那个男生叫顾北,身高目测一米九往上,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会移动的砖墙。他手里也抱着一个篮球,走到赵山河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赵山河把球夹在腰侧,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朝球场的方向偏了偏。顾北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球往地上一拍,接住,然后转过身朝球场中央走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字,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陆明远站在场边,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没有翻译的国际会议。他看向王锐,王锐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头都没抬地说:“放心,你就站后卫的位置就行,别让他们突进去。”
后卫。陆明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位置,走到三分线弧顶偏左的位置站好。
两队人马在场上站定之后,身高差距立刻变得触目惊心。对面五个人,没有一个低于一米八五的,顾北一米九几的身高站在篮下,像一棵长了腿的白杨树。而陆明远这边,赵山河比顾北矮一点点,王锐比赵山河矮一点点,林一舟比他高一点点——对,林一舟也来了,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被王锐一把拽了过来说“缺人缺人”——再加上另一个叫张瑞的同学,看着应该和王锐差不多高,还没算上站在后卫位置上的陆明远,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
陆明远站在那群人中间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被PS缩小过的。他的头顶在顾北的肩膀位置,甚至不需要仰望,平视过去就是对方宽阔的胸膛。那种被淹没感又来了,跟中午在食堂门口的人群里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在追逐,而是被围住了。
赵山河对顾北。
球被体育老师高高抛起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起跳。赵山河的弹跳力惊人,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身体像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弹簧,腾空而起,指尖先于顾北碰到了球,将球轻轻一拨,球便改变了方向,朝己方半场飞来。
王锐抢到了球,运了两步,看到陆明远站在三分线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球传给了赵山河。
赵山河接球,没有急着进攻。他把球在两手之间倒了一下,眼睛扫了一遍全场。对面守的是人盯人,顾北堵在他面前,双臂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鹰。其余四个人各守一方,而陆明远——陆明远被人盯得很紧,那个一米八五的男生几乎贴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身高差让那个防守看起来有些残忍,像一只猫按着一只麻雀。
赵山河把球传给了张瑞,张瑞又传给了王锐,球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始终没能找到突破口。进攻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赵山河再次接到球的时候,做了一个突破的假动作,顾北的重心微微一动,赵山河立刻把球从背后传了出去。
球飞向三分线外左侧四十五度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