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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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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像一声清脆的发令枪响。

整个教学楼在零点几秒的寂静后,骤然炸开了锅。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响、课本站起又滑落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交织成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陆明远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就刮过一阵风——坐在他前排的女生像弹簧般弹起身,一张试卷从桌面飞了起来,飘飘悠悠落在过道上,而它的主人早已消失在楼梯口。

“走了!”王锐不知何时已冲到教室门口,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渐渐空荡的教室里来回回荡了好几下,随即也没了踪影。

陆明远困惑地回头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正把桌上的笔逐一插回笔袋,动作不紧不慢,与周围兵荒马乱的氛围形成奇异的反差。他拉上笔袋拉链,将刚用过的物理练习册摞在课本最上方,又用手轻轻压平书角,把它们对齐——做完这一切,才抬头看向陆明远,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几分“你准备好了吗”的意味。

“走。”他说。

然后他就动了。

准确地说,是“跑”。赵山河迈开长腿的那一刻,陆明远才真正理解了“动若脱兔”的含义。刚才还气定神闲整理书本的人,眨眼间已到教室门口,校服下摆在身后翻飞出凌厉的弧度,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旗帜。

陆明远被动地跟了上去。

跑出教室门时,走廊景象让他愣了一瞬。整条走廊挤满了人,从各个教室涌出来的人流像数条同色的河流,在走廊尽头汇合,奔涌向前。所有人都在跑,方向出奇一致——楼梯口。穿着同款校服的身影在楼梯上挤作一团,却透着某种奇异的秩序:没人摔倒,没人踩到前面人的鞋,所有人都像受过训练的士兵,在混乱中保持着近乎本能的默契。

“快点啊!”前面传来赵山河的声音,他已下了半层楼梯,探出半个身子朝上望着陆明远。

陆明远加快脚步,跟着人流涌下楼梯。跑到教学楼门口时,眼前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了。

上千人在奔跑。

真的,上千人。从教学楼各个出口涌出的学生,像开闸的洪水倾泻到贯穿校园的主路上。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摇晃,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在奔跑的身影上投下斑驳光影。所有人的方向一致——食堂。不算窄的路被挤得满满当当,校服的蓝色汇成奔涌的河流,每个学生都是河里的一滴水,被裹挟着、推搡着,向同一个方向涌去。

陆明远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场面。

那是一场马拉松比赛:成千上万的人挤在起跑线后,发令枪一响,所有人同时冲出,那种铺天盖地、令人头皮发麻的壮观。但电视里的选手脸上是坚毅专注的神情,而眼前这些奔跑的学生表情丰富得多——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和旁边的人比谁跑得快,有人边跑边解校服扣子,还有人举着饭卡,像举着胜利的旗帜。

北方的学生都这么高吗?

这是陆明远此刻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他在人群中被裹挟着往前跑,左右前后都是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身影,宽厚的肩膀、挺拔的背影像移动的墙,把他围在中间,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被淹没感。他想起南方的学校:中午下课去食堂,没人跑,大家三三两两走着,聊着天,慢悠悠晃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奔跑,从来没有这种近乎狂热、说不清在争什么,却让人觉得不加入就亏了的氛围。

跑着跑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和赵山河的距离在拉大。

一开始只是两三步的差距。赵山河跑在前面,步频不快,每一步却跨得很大,像草原上慢跑的羚羊,舒展而从容。陆明远用他南方人习惯慢节奏的步调他勉强跟着,小碎步的频率远快于赵山河,像一只奋力追赶大部队的小型犬。

距离很快拉到了五步。

赵山河的背影像一帧一帧被拉远的镜头,逐渐缩小——从清晰的人形,到模糊的轮廓,再到人群里一个若隐若现的点,嵌在梧桐树影间,像只即将隐入夜幕的萤火虫。

陆明远的呼吸开始急促。肺像被什么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疼。北方的空气比南方干得多,干燥的风灌进气管,磨得喉咙像砂纸擦过。他那两条比例好看的长腿,此刻像灌了铅般沉重,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力气。速度一点点降下来,周围的人却丝毫未减速,不断有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扫过他汗湿的后背,凉飕飕的,像无声的嘲讽。

他望着赵山河越来越远的背影。距离从最初的几步,变成十几步,再到几十步。赵山河似乎完全没察觉身后的人已跟不上,步伐依旧大而快,蓝色身影在梧桐光影里一明一暗地跳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陆明远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不是说他真经历过——他从没上过需要奔跑抢饭的学校。是那种感觉:看着一个人越走越远,无论如何都追不上,被甩在后面的无力感。

他想起法院门口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好得过分。他和父母走出法院大门,沉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闷响一声。台阶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车:父亲的黑色轿车在左,母亲的白色SUV在右。他们走下台阶时甚至没看对方一眼,像陌生人般各自走向自己的车。父亲走了三步忽然回头,母亲也停住回头。他们像现在这样,远远看着他,两人都张了张嘴,却谁也没说话。那瞬间陆明远忽然明白:他们回头不是舍不得,是在犹豫要不要带上他。但谁都不想带——父亲的新妻子在黑车里等,母亲的新孩子该在白色SUV的安全座椅上。他是多余的,是两条岔路间无处可去的尴尬缝隙。

他没等他们做决定。

他跑了。

冲出法院停车场,冲上人行道,跑过斑马线,冲到马路对面。那天穿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松了,他也没停。不知道为什么跑,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只觉得必须跑,不能站在原地等——等他们谁打开车门叫他的名字。如果没人叫,那画面会把他的心撕碎。

最后真的没人叫。

他从马路对面回头时,黑色轿车和白色SUV都不见了。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转。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瞬间被太阳蒸干,没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现在。

大家都往前跑,都有方向,都急着去某个地方、拿某种东西。只有他落在后面。不是腿不够长——他承认赵山河比他高十几公分,一步抵他两步——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跑。从南方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走进这所陌生的学校,他像个不知道终点的赛跑者,跟着人群跑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跑,而非他想去哪里。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

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难,超过他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般涌过,把他留在沙滩上。他甚至开始觉得,停下来也没什么不好。落在后面就落在后面吧,他早就习惯了——只要在后面,就能说自己是主动远离,不是被抛弃。的,就可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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