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北城南风 > 第4章 三分球(二)

第4章 三分球(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转过头。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是刚才一起打球的隔壁班同学。四个人,每一个都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他们站在厕所的门口,把那扇不算宽的门堵得严严实实,像四堵移动的墙,把外面走廊的光线切割成几块破碎的、不规则的形状。

但顾北没有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一米八五的男生,就是在场上贴着他防了半场的那个人。他的脸很方,颧骨高,眼睛小,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刻意收敛的、却依然让人不舒服的攻击性。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陆明远叫不出名字,但都在球场上见过——一个人脸上有颗痣,一个人耳朵上戴着耳钉,还有一个人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

他们都没有说话。

陆明远的心猛地缩紧了。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不是害怕——或者说不仅仅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警觉,是那种在野外突然与捕食者对视的猎物才会有的、从脊椎底部升起的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蹿上后脑勺,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手还撑在洗手台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在雪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厕所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灯泡里的虫子,在不断撞击着那层透明的玻璃。水流还在他身后的洗手台里哗哗地流着,没有人去关,那声音在安静的厕所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乐。

那个一米八五的男生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路的姿态跟他在球场上不太一样——球场上他的动作是舒展的、流畅的,带着一种属于运动员的自信和从容。但现在不是。现在的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日光灯拉得很长,像一个变形了的、不真实的怪物,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陆明远的脚边。

陆明远没有动。

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缩着,十个脚趾紧紧地抓着鞋底,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根系上。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快,胸腔里那颗心脏像一只被困住的麻雀,噗噗噗地扑腾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那四个人的脚步声,他们衣服摩擦的声音,他们呼吸的声音,甚至他们眨眼时睫毛相触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这里是一楼厕所,窗户装的是防盗网,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四个人堵住的门。而他,一米七二,一百出头的体重,站在四个一米八几的、壮得像小牛犊一样的北方男生面前,连一丁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挨过一拳——他太瘦了,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那些骨头下面包裹着的内脏,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来缓冲任何形式的冲击。

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那该死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一米八五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远。陆明远可以清楚地看到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可以看到他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可以看到他鼻子旁边那颗小小的痣,甚至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苍白的、被日光灯照得失了血色的少年,正用一种介于警惕和恐惧之间的目光看着他。

一米八五开口了。

他说——

一米八五开口了。

“你那个三分,”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厕所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刻意放慢的语调,“练了多久?”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洗手台的边缘,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抵着他的腰,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皮肤里,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手指还撑在洗手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下面那层淡淡的粉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米八五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等他的回答。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陆明远的方向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什么威胁——他只是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拍拍陆明远的肩膀,或者只是想在说话的时候比划一下。但就是这个动作,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陆明远的胸口。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支离破碎的,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东西——有人影,有墙壁,有一双鞋,有自己后脑勺撞上墙壁时眼前炸开的那片白光。那个记忆太深了,深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他的噩梦编织出来的。他只知道那种感觉:被围住的感觉,没有退路的感觉,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而面前是滚烫的呼吸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条蛇,盘踞在他身体深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平时不动,但一到特定的时刻就会苏醒,绞紧它的身体,让他喘不上气。

他的腿软了。

不是那种慢镜头式的、戏剧化的软,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可控的崩塌,像一栋地基被掏空的房子,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臀部撞上了地板,发出一声闷响。瓷砖的凉意透过运动裤传到他的皮肤上,他整个人已经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洗手台的柜门,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掌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弓起背脊的小动物。

一米八五愣住了。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想搭过来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陆明远,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计划之外的表情——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困惑。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停了,那个脸上有痣的男生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陆明远这个突然的下坠吓到了一样。

“我靠,”戴耳钉的那个低声说了一句,“也没动他啊。”

一米八五把手收了回来,皱了皱眉。他蹲下身来,试图跟陆明远平视——但即便是蹲着,他那一米八几的块头对坐在地上的人来说仍然是一种压迫。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陆明远的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陆明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打完球没来得及洗的汗味。

“你干啥呢?”一米八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尴尬,“我不是要打你,我就是想问问你那——”

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在北方的学校里,男生之间的交流方式简单粗暴——有话直说,有事干架,干完拉倒,没有谁会因为别人抬了一下手就坐在地上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前这个白得像纸、瘦得像芦苇、一碰就倒的南方男生。他的本意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打完球输了二十分,心有不甘,想过来找这个三分射手聊两句,带着一点点“你小子挺行啊”的威胁意味,但绝不到动手的程度。北方男生之间的“聊两句”就是这么个聊法——搂着肩膀,推推搡搡,嘴上说着“你挺厉害啊”,脸上带着笑,底下全是较劲。这套语言他从小用到大,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