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训练场里千次的死亡,让我学会了用身体去看。魔狼扑击前的肌肉绷紧,爪子蹬地的角度,甚至瞳孔收缩的幅度——这些细节不需要眼睛传递,身体自己会做出反应。
侧身,下沉。
弯刀从下往上撩起,切入第二只魔狼的咽喉。
【击杀C级魔狼,积分+10。】
抽刀,旋身。
刀尖没入第三只魔狼的眼窝。
【积分+10】
第四只……
最后一只魔狼见势不妙转身想跑,我低喝一声,足尖一旋宛如离弦之箭——弯刀从背后追上,精准地没入它的后颈。
五具怪物的尸体先后瘫软在林地间。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魔物体内特有的腐臭,令人作呕。我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黑色的黏液顺着刀身缓缓滑落,滴进落叶堆里。
我正要收起弯刀,塔尔忽然从我肩头飘了起来。祂飞到最近的那具魔狼尸体上方,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微微闪烁。旋即张开“嘴”——灰蓝色的光芒从裂隙中涌出,笼罩住整具尸体。几息之后,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深紫色结晶从尸体中浮起,被那光芒牵引着,迅速吸入祂口中。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深渊结晶。在第一世界,林橙雯操控无人机帮我收集过的那种。
灰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间空地上一闪一闪,像一只勤劳的萤火虫在收割着战利品。
【叮——获得深渊结晶×5。当前支线任务进度:5/100。】
塔尔飘回我肩头,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祂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像是在邀功。
林地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兽低嚎。
没有人说话。
那几个猎户呆呆地看着我,像在看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手里的猎叉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也没有去捡。他们看着我手中的弯刀,看着飘在我肩头的灰蓝色光球,看着那些魔狼尸体——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敬畏。
札克是最先回过神来的。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魔狼尸体移到我手中还在滴血的弯刀上。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似乎没有认出我。
这不奇怪。我现在的样子和他今早离开时完全不同——那时我裹着被子、缠着绷带、虚弱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而现在,我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弯刀,灰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地的尸体,满身戾气。
我把刀收起来,朝他走过去。
札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尔后,他看清了走出阴翳之人的眼睛。
瑰丽如宝石的暗金色。
“你……你是盖亚?”他的声音发飘,像是不敢确认。
“嗯。”我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中年男人血肉模糊的腿上。
札克的父亲,伊莎弥的丈夫。
男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意识还在,那双因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我,里面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最后的清明。
(他快要死了。)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说。
掌心覆上那条惨不忍睹的腿。
【妙手回春】。
淡绿色的光芒从掌中涌出,像春日清泉,无声地淌进撕裂的皮肉、断裂的血管、碎裂的骨骼中。血止住了。伤口从最深处开始愈合——肌肉重新编织,血管重新连接,皮肤从边缘向中心缓缓合拢。
哈里森的腿很快完整地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浅棕色的,和他原本被晒成深褐色的大腿泾渭分明,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布料被笨拙地拼接在一起。
他的双目重新焕发出生机,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嘴唇翕动了几下,眼角溢出一行泪水。
我没有停下,转向下一个受伤的猎户。淡绿色的光芒在林间空地上一次又一次地亮起,照出了猎户们脸上从震惊到敬畏、从敬畏到狂热的表情。每一个被我治愈的人都会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胸口,做着和伊莎弥一模一样的手势。
‘精灵使’——他们在心里已经给我定了性。
我没有解释。治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那两具已经面目全非的躯体上,停了一瞬。又是这样……
(末日之下,死亡是如此稀松平常。无论在我的世界,还是【书翁】的世界。)
心忍不住揪紧,我下意识地握紧弯刀的刀柄,刀柄的纹路硌得手心有些发疼。
“盖亚!”札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这是——”
“回村里去吧。”我打断了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淡。也许是无能为力的愤怒让我觉得愧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找个安全坚固的地方躲起来,等外面安静了再出来。”
“可是——”
“札克。”我看着他,模仿着在第一世界避难所里上级对后辈说话时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你母亲还在村里等着你们。”
札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我们还会见面吗?”
晚风穿过林间,吹起灰蓝色的长发。我看见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苍白又单薄,像一只幽灵。
我努力扬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一定会再见面的。”
不再犹豫,我转身朝林子更深处跑去。塔尔飞在我前方,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在昏暗的林间忽明忽暗,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身后札克的呼喊、猎户们低沉的交谈、风中隐约的祈祷——全部被甩在身后。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干涸的河道出现在视野中,碎石和枯叶覆盖着龟裂的河床。我顺着河道往上奔跑,靴底踩碎枯枝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魔物越来越多。
C级以下的,我一刀一个。C级的需要周旋片刻,但也仅此而已。
【叮——击杀D级魔狼,积分+10。】【积分+10。】……
塔尔跟在我身后,每当我击杀一只魔物,祂就飘到尸体上方,用灰蓝色的光芒牵引出深紫色的结晶碎片,一口吞下。提示音密集得像雨点,我甚至没有时间去看光屏上的数字跳动。
清理它们花了大约一刻钟。
【叮——支线任务【保护平林镇】当前进度:获取35/100深渊结晶。】
当最后一只魔狼在刀下倒下时,我已经能看见那片空地的边缘。
再往前跑了两步,眼前豁然开朗。
高大的桦树到这里就像被无形的刀齐刷刷斩断,空出一片巨大的、圆形的平地。地上不长草,不长蕨,只有灰白色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
空地中央,立着一扇诡异的光门。
不是第一世界深渊之塔那种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塔,而是一扇约莫三米高的暗红色光门,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门扉上的暗红色光纹如血管般脉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是某种有质感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空中缓缓翻涌,随即消散。门的顶上闪烁着三个隐约可见的扭曲文字——我看不懂,但猜想那应该就是门的序列号。
第127号深渊之门。
我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闪烁着诡异暗红色光芒的【门】,心中难以遏制地涌出一种恐惧。
塔尔飞到门扉前方,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与门上的暗红色光纹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振。祂的情绪从不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近似于“确认”的平静。仿佛在说:就是这里。
几只魔物忽然从门中涌出。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动了起来,飞身上前——那些暗红色的身影甚至还来不及站稳,我手中弯刀已经划过它们的咽喉。
【击杀E级深渊魔物,积分+10。】……
【获得深渊结晶×5,当前进度获取40/100深渊结晶。】
塔尔轻车熟路地飘过去,将结晶一一吞噬。
我已然站在了门前,脚下是怪物抽搐着的躯体。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那种黑暗和第一世界深渊之塔里一样——不是普通的“没有光”,而是某种有实体的、像活物一样在缓慢蠕动的暗。即使是塔尔的光,也只能照进门扉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在暮色中沉默,来时的小径已经被灌木和阴影吞没。平林镇的方向看不见灯火,只能看见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的光正在被黑夜吞噬。
塔尔落在我肩头,犄角蹭了蹭我的脸颊。
“塔。”一丝安抚的情绪顺着连接传了过来。
“……嗯,我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
门外的世界——是正在等待丈夫和儿子归去的伊莎弥,是无辜被魔物杀死的村民,是这个世界一角的、脆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平静。
而门后,是未知——是第一世界毁灭的根源,是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被撕裂的伤口。
我犹豫了一瞬。
只有一瞬。
尔后我跨过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