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蓝蝶

少年单薄的背影隐入门后的一瞬，那扇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红色光门像一只被惊扰的眼瞳，虹膜骤然紧缩——门扉上的光纹从边缘开始向内坍缩，中心旋转的空间由急入缓，直至凝结。那道裂隙不再吞吐魔物，彻底变为一扇沉默的光门，静静地悬浮在空地中央。

风停了。

空地边缘的桦树停止了沙沙作响，连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同一时间，世界的某处异变突生。

——

那是一片常年被黏稠灰雾笼罩的骨原。

但此时，那滞涩了百年也未曾涌动的雾气却突然开始翻涌起来，

从未有人见过【归墟之境】的灰雾翻腾。

在那片脱离了时间与空间束缚的灰白色荒原上，雾气本是唯一恒定不变的东西——它不流动，不扩散，不增不减，像一件被遗忘了亿万年的旧衣裳，安静地覆盖着这片沉寂的土地。但此刻，它们剧烈地翻涌起来。

紧接着，浓得化不开的雾中响起阵阵金属在粗糙地面剐蹭的‘哗哗’声——像是有巨人拖曳起了百丈的铁链，在那雾气中行走。

不是一根——是无数根。从归墟之境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那声音低沉、缓慢，铁环碾过岩石，一节推着一节，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质感的嘎吱声。

蓦地，一具巨大的青黑色骷髅从雾中走了出来。

它身高足有三十丈，行走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碾碎脚下的骨粉，发出细密的咔嚓声。空荡荡的眼眶里没有光，只有漆黑的混沌，宛如深渊。

它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雾气在祂行走时于那巨大的躯体与骨缝间翻滚，宛如永不止息的浪涛。

它身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数不清的巨大骷髅从灰雾中走出来，数量无法计量，因为它们还在不断地从更深的雾气中涌现——有的身材粗壮，手骨长及膝盖；有的脖颈扭曲，头歪在肩膀上；有的胸腔正中豁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从裂口里可以看见对面灰蒙蒙的雾。

它们没有交流，没有目光接触，只是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骨原的更深处。

仿若赶去谒见祂们的君王。

——

跨过那道门的瞬间，我置身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那种什么也看不清的感觉令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下一刻，塔尔的光芒在肩侧剧烈闪烁，灰蓝色的光晕便在黑暗中撑开了一小片明亮的区域。

（还好有这小家伙陪着我。）

我握紧了手中的弯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努力驱散心中的畏惧，静下心来观察目前所处的环境。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空气中有腐败的腥味，混着硫黄和铁锈的气息——和梦中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却又多了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时间在这里腐烂了，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陈旧气息。

塔尔飘到我面前，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光弧，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塔。”祂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警觉的、绷紧了的专注。

系统透蓝色的光屏在眼前弹开，我仔细阅读了任务提示，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当前区域：第127号深渊之门·内部】

【危险等级：E＋～C+级】

【支线任务当前进度：深渊结晶 40/100】

这个门的等级看起来不高，怪物最高等级似乎只有C+，我谨慎一些小心应付，通关这个地下城应该不难。

结晶已经有四十颗了，距离一百的目标还差一半多。

凝凝神，握紧手中的弯刀，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黑暗中迈出第一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法蒙兰特王国【咖米特罗斯】领中央区。总务司大楼以西、穿过一条铺着石板的长廊，有一座不起眼的低矮建筑。墙壁是深灰色的石砖，砖缝里长着青苔，窗户是半圆形的拱窗，窗框上雕刻着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纹饰。

若非门口那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石碑，没有人会知道此处是王都最大的图书馆——国立图书馆，也是阿尔斯维恩大陆现存最古老的藏书机构之一。

它的外观朴素得近乎寒酸，与内城区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和领政厅形成鲜明对比。但只要走进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就会发现它的内在远比外观要庞大得多。

藏书阁的内部被某种古老的炼金术拓展了空间。从外面看只有三层，内部实际却有五层——不，是七层。地下两层藏着那些“不宜公开”的典籍，地上五层则按照不同的知识领域分门别类，收藏着从大陆各地搜集而来的书籍、手稿与卷轴、拓片。甚至还有一些已经失传的、刻在石板或兽皮上的古老文献。

此刻，整座藏书阁最深处，地下七层东侧走廊的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木门内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不大，直径不过七八步，但四面墙壁都被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填满。书架上的书脊颜色各异，像是某种沉默的色谱，记录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所有色调。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那里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像冬日清晨第一缕没有温度的阳光。光线落在书架上，落在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上，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落在——

书梯上。

一架深色的木质书梯靠在那面最高的书架前，梯脚稳稳地踩着地毯，梯身上刻着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炼金阵纹，偶尔有极淡的光纹从阵纹中流过，一闪而逝。

书梯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曲起，另一边则随意地垂在梯级边缘。水蓝色的长袍从肩头垂落，衣料柔软，像流水一样覆在他的身上，只在腰间被一条银色的细带松松地束了一下。

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的，发丝很长，从一边肩侧垂落，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泛着暗淡的银蓝色光泽。眸色宛如深海——幽邃的、藏着光。此刻那双眼正低垂着，视线落在膝头的书页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左眼前悬着一枚单片眼镜，镜片是极薄的透明水晶，边缘嵌着一圈细细的银色边框，一条细链从镜框垂落，没入水蓝色长袍的衣领中。

这是一张儒雅沉静的脸。

他正悠然地阅读着手中的故事集，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

下一刻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架的顶端，望向虚空的某处，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微笑：

“找到你了。”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圆形房间里却格外清晰。那声线温和而优雅，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最后被满墙的书籍吸收，不留痕迹。

书架上的书颤了颤。

他合上手中的故事集，将书放在身旁的梯级上，悠然抬手——那修长指尖多了一点光，他随手便在空中拖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弧线凝固在半空中，化成一根蓝色的丝线。

“去。”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那根银色的丝线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猛地一颤，从中间断裂，两端迅速向中心收缩、凝聚、变形——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一团柔软的光。

几息后，一只通体幽蓝，翅脉泛着淡淡银光的蝴蝶成形了。

蓝蝶在主人面前悬停了片刻，翅膀缓缓扇动。旋即转身，飞向头顶的石墙——一穿而过。深灰色的石砖在它触碰的瞬间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蓝蝶没入其中。

涟漪消散，墙面恢复了原样。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坐下，再次悠然地翻开故事集。

——

我往黑暗中走了十步左右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朦胧的光晕均匀地铺开，墙从地面悄无声息地升起，向两侧延伸、在视线尽头拐弯。抬头往上看去，头顶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脚下则变成了粗糙的石板路。白雾贴着地面游走，像无数条半透明的蛇在脚踝边无声地穿梭。

立在狭长的走廊里，四下寂静无声。只看得清前方十步以内的墙壁和转角，但十步之外，一切都隐没在灰白色的朦胧中。

这是——

迷宫？

心中顿时一凉。

（怎么和上次进入深渊之塔后不一样啊，居然是迷宫地下城！完了完了，我的方向感不太好啊，）

前后左右都是路，我握紧刀柄，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该往哪儿走才能找到出口？

迷宫里的空气凉悠悠的，带着一种石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那是魔兽的气味。

深吸了一口气放轻脚步，我贴着墙壁慢慢移动。塔尔悬浮在肩侧，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于薄雾中化开，在周围撑开一小圈灰蓝色的光晕。

经过第一个弯时，我屏住呼吸谨慎地探头看去——一只狼形怪物正悄无声息地蹲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它的体形比林子里那些魔狼小了近一半，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短毛，四肢细长，脊背微微弓起。眼睛是深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雾气中幽幽地发着光。与我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它猛地扑了过来。

我脑袋往后一缩，它扑了个空，整个身体在墙上一蹬，速度极快地调转方向又一次扑来。这次我没有再躲，脚踏石板猛地发力，弯刀从下往上撩起——这一刀的角度刁钻。

可怪物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兴许是体形较小足够灵活，它的身体在半空忽而拧动，锋利的刀尖只来得及划过它后腿的皮肉——黑色的□□飞溅出来。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落地时受伤的后腿让它的身形歪了一下。我不再给它喘息的机会，足尖在墙上一蹬，身体在空中翻转半圈，弯刀从另一个角度劈下——

这次刀刃精准地没入了它的颈侧。

【击杀D+级地下城魔物，积分+10】

在系统的提示音中，我轻盈地落回地上，长舒一口气——这可不是虚拟训练场，绝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死了就真的GG了。

塔尔从肩头飘出去，灰蓝色光晕中浮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深紫色结晶。我微微一笑，沉下心，收敛脚步声继续往下走去。

迷宫比想象中复杂，每一条走廊都长得差不多——灰色的石墙、灰白的雾气，安静又死寂，偶尔有几只游荡在阴影中的怪物闻着味儿找上来。我记不清自己拐了多少个弯，杀了多少只魔狼，塔尔跟在身后收割着深渊结晶，积分的提示音滴滴答答地响着，我已经懒得去听。

空气里的腥膻味越来越重，怪物的密度在增加。从最初走几十步才遇到一只，到后来几乎每个转角都会撞上。E级、E+级、D级的怪物都有，对我而言它们区别不大。

可这样重复的杀戮以及四周一成不变的寂静景色，让我逐渐变得麻木起来——终于，我忍不住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息。身上的衣物、鞋子全都被暗色的血液浸湿了，粘在皮肤上感觉很恶心。用【妙手回春】治愈着体表的抓伤，塔尔绕着我转了一圈，犄角蹭了蹭我的脸颊，传过来的情绪带着担忧。

“没事。”声音有些微哑，我摸了摸祂的犄角，总算得到了些许安慰“只是有点累。”

精神的疲惫和身体的疲惫是两种东西。但此刻它们一起涌上来，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水流，把我往一个方向拖。前方又是一条雾气弥漫的走廊。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刀继续走下去。

——

不知又过了多久。

当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时，我听清了那行字的内容。

【叮——支线任务【保护平林镇】当前进度：获取98/100深渊结晶】

只差两颗了。

我靠着一面石墙站定，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似的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蜂群在里面筑巢。塔尔的光晕在雾气中微微晃动，照出不远处又一个岔路口。

迷宫的出口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系统没有给提示，任务栏上只有冷冰冰的“当前进度”四个字。

（还有多远？还要走多久？）

（如果精神力耗光之前还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