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林风用手拢住光,俯下身去读。
一般的日记抬头,总该写上日期、星期和天气,端端正正地搁在最上面,像是给即将流淌的情绪预先钉好一个框。可叶芝的日记不这样写。她把日期安放在文章的末尾,藏在右下角,像一个漫不经心的落款,又像一句轻轻补上的叹息。从那些零零散散的日期里不难看出,她并不勉强自己每日都写——只是在有话想说的时候,才提起笔来,让心里的东西淌到纸上。
叶芝给每一篇日记都取了名字,像对待自己的作文一样郑重。碰巧的是,那本日记里,有一篇的名字和郑智化的歌一模一样——也叫《星星点灯》。
夜深了,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林风把那本淡粉色封面的本子轻轻合上,指尖还停留在扉页那行字上。
“如果,你想要让这个世界爱你,那么,你就要勇敢地为之付出一切。”
他本来只是想找《星星点灯》的歌词。翻开目录页——叶芝给每一篇都标了页码,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明朗,内里有序。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终于看见了那个标题:
《星星点灯》……第23页。
林风把本子翻到对应的地方。烛火跳了一下,他用手拢住那团小小的光,俯下身去读。
那篇日记是这样写的。
《星星点灯》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终于可以坐下来,写一点最近想说的话。
晚秋了。天气凉得正好,像是岭北平原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再过些日子就要转冷了,月亮也会变得冷冰冰的。我讨厌冬天,讨厌四季换来换去。要是能永远是秋天就好了。
我喜欢的东西不多。但今晚照在课桌上的那片月光,我特别喜欢。
突然很想爸爸。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奶奶总说,我的眼睛像他,脸型也像。她说看到我,就像看到她儿子的“女娃娃版”。可我听了并不开心,甚至有点懊恼。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爸爸,留给奶奶、妈妈和我的,只有痛苦,和怎么都忘不掉的回忆。
从上小学起,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下雨有爸爸接,受欺负了有爸爸撑腰,连撒娇都有一双粗糙的大手在头上轻轻按着。我呢?下雨了自己拼命往家跑,受欺负了自己躲被子里拼命哭。撒娇?我从来不会。妈妈忙着打零工赚钱,我不想让奶奶因为我的撒娇想起她唯一的儿子。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的办法——自己照顾自己,对谁都热情,爱开玩笑,但什么也不往心里去。不动感情,就不会被伤害。友情也一样,我不需要。这样就再也不用因为吵架决裂而伤心流泪了。
从小我就一个人。习惯了。也习惯了帮奶奶和妈妈分担家务。
长大了,我要站成一棵大树,替爸爸照顾她们。
听说爸爸也是在晚秋出事走的。也许他也喜欢秋天吧,不然怎么会挑这个时候离开呢。我喜欢秋天,大概也是随他。
爸爸,我现在上高中了。好多事都能自己做了。我长高了一些,不用再搬板凳去够灶台了。
上周来学校的时候,奶奶有点咳嗽。我在电视上看到枇杷膏治咳嗽,想用攒下的零花钱给奶奶买一些“琵琶”带回去。枇杷膏是药,肯定苦。但“琵琶”看起来像水果,虽然只比刚长出来的苹果大一点儿。
爸爸,你要是想我了,就托个梦给我。或者像《星星点灯》里唱的那样——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爸爸,你在天堂好好的。妈妈和奶奶,我会替你照顾好。我答应你。
烛火又跳了一下。
林风抬起头,望向前排叶芝的座位。她正侧着脸和同桌的女生说笑,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笑得那么自然,眉眼弯弯,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东西伤害过她。
林风把日记本轻轻合上,放在课桌的右上角。他没有翻到《星星点灯》的歌词。现在他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