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学校变压器旁的老槐树被刮断了,整个岭北一中陷入黑暗。
停电的时候,林风他们正在上晚自习。日光灯管“啪”的一声全部熄灭,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钟——那种突然的、被掏空了的安静——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骚动。老师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端着一大盒蜡烛。学校通知说,线路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让大家先在教室里等着,不要慌。
蜡烛一根一根点亮。每一张课桌上都摇曳着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把整个教室照得忽明忽暗,人影憧憧。也许是这满屋子昏暗的烛光,也许是窗外不肯停歇的狂风骤雨,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和平时自习课的安静不同——带着些微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同学们仿佛变成了某台巨大机器上的齿轮,停电那一刻机器停了,齿轮们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要不——咱们集体唱首歌吧?”
黑暗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听声音是个女生,却辨不清方向。这句话像往水潭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不一会儿,九班的教室里响起了高亢的合唱。
九班只是普通班。可整个岭北一中的管理,无论火箭班、重点班还是普通班,都一样严格。学生们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早读,晚自习三节,上到夜里十点。日复一日的单调繁重里,同学们总能轻易找到一些小乐趣,就像这个风雨交加又停电的夜晚。蜡烛在烧,雨在落,一群少年挤在烛光里唱歌。
第一首唱完,大家意犹未尽。有人带头起了第二首,然后是第三首、第四首。到了第五首,是郑智化的《星星点灯》。林风很喜欢这首歌,但总记不住歌词。他听了很多遍磁带,还是背不周全。
他猫着腰,在烛光的掩护下,从前排过道摸到叶芝座位旁边,向她借歌本。
那年头,谁有一本手抄歌词的歌本,就是班里的红人。
林风之前借过叶芝的歌本。他从那本歌本里看出两个特点:封面是淡粉色的,里面贴的不是明星,而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贴纸——骨子里有种清新素雅的审美;歌单则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倾向——一边是郑智化的《水手》《星星点灯》《大国民》《麻花辫》,几乎快抄全了,另一边是《千年之恋》《哭砂》这样缠缠绵绵的曲子。前一种励志,后一种伤感。两种看似矛盾的质地,并存在同一个歌本里,也并存在同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