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风也收敛了狂躁,只剩下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教室里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又开始唱歌。这一次调子更慢、更柔。林风没有跟着唱。他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报到那天父亲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你读高中不只是你一个人在读书,你也在替你哥读书。”他一直以为自己肩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可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在这个教室里,在相隔不过几排座位的那个女孩身上,也扛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
她是这样扛的——笑着,跳着,对每一个人都热情,对每一件事都表现得毫不在意。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坚硬的壳,让人看不见里面柔软的血肉,看不见那些只在深夜才敢流出来的眼泪。
大合唱结束的时候,有人推开窗,一股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吹得满教室的烛火齐刷刷一歪。同学们惊呼着用手去拢蜡烛,笑声此起彼伏。
林风趁着这个当口猫着腰摸回叶芝的座位前。他把日记本递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不好意思,你拿错了。”
叶芝低头一看,“啊”了一声,飞快地把日记本塞进桌肚最深处。她抬起头看着林风,烛光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犹豫了一下,问:“你……看了?”
林风沉默了很短的一瞬。说看了,他没办法说谎。说没看,也说不出口。
“我本来想找《星星点灯》的歌词,”他轻声说,“不小心翻到了。”
叶芝没有说话。她把头低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林风有些慌。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枇杷膏是甜的。”
叶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我吃过,”林风说,声音很轻,“小时候经常咳嗽,我妈给我买过。是甜的,不苦。”
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摇晃晃地亮着。窗外,雨几乎停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雷声,像是这个漫长夜晚最后的尾音。
叶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刚才跟同桌说笑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用来抵挡世界的明亮外壳,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壳的缝隙里悄悄透出一线光。
“甜的?”她说。
“甜的。”
铃响了。林风转身往回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看见叶芝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和刚才那个带头唱歌、大声说笑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风把日记本还回去的时候,注意到她在接过去之前,手指在本子的封面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一种很轻的、像怕弄疼什么东西的触碰。他不知道她在碰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本软抄本的封底,夹着胡杰借给她的一支笔,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杰”字。一直没还。
林风坐下,打开课本,却发现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扉页上的那句话。
“如果,你想要让这个世界爱你,那么,你就要勇敢地为之付出一切。”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叶芝身上也许应该反过来读。她一直在付出,勇敢地付出,像一棵拼命往上长的树,用枝叶替别人挡风遮雨。可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也会爱她。
这天晚上回到宿舍熄灯之后,林风躺在床铺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沉寂。他想了很多事。想到象棋村那个大雪的冬夜,父亲驮着母亲,母亲抱着他,一家三口在白茫茫的路上往县医院飞奔。想到哥哥林阳——此刻也许正在省城某个工地上,在另一片夜空下做着苦力。想到父亲三杯酒下肚后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话。
最后他想到了叶芝。想到她日记里写的那些,想到她说“即便是友情,我也不需要”,想到她准备用攒下的零花钱给奶奶买“琵琶”——因为她怕药太苦。
林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从明天起,他要主动和叶芝多说几句话。课间问一道语文题也好,借歌本时多聊几句也好。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友情”,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她的朋友。但他想试一试。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宿舍光溜溜的水泥地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银霜。
那个夜晚,岭北一中的宿舍楼里响起了均匀的鼾声。十五岁的少年们沉沉睡去。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风雨过去、月光重新照进来的夜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就像晚秋的田野上,种子在泥土下面无声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