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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尔又开始走了。虚空中没有方向,他便随意挑了一个。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这里的时间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拉不平也展不开。
第一片碎片撞上了他。他还以为是风,结果是一声尖叫,还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把他叫得踉跄了一步。眼前的虚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背后燃烧的天空。
一个穿着伊尔卡罕军服的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半截尸体,嘴里哭喊着什么。绝望就像巨锤突然砸下来,把男人砸成粉末。
碎片合拢,尖叫消失。西里尔发现自己半跪着,手撑在虚空中。他站起来继续走,碎片却像暴雨一样来得越来越密。
一个老人死前盯着天空,一个少年被按在地上,一个女人站在祭坛上。
每一个临终画面都带着完整的痛觉,西里尔的肩膀开始往下塌。那些记忆像倒灌的海水漫过他的意识,把他自己的记忆冲得七零八落。
他记得自己叫西里尔。他还记得这个,但其他东西开始模糊了,他记得林墟歌的眼睛是红色的,但他不确定那红色是她的还是刚才那个祭坛上的女人的。
他停下脚步,闭上了眼。林墟歌,他在心里默念,林墟歌。红色眼睛,黑色长发,她笑起来嘴角会微微翘起,她不笑的时候会直接板着张脸,却又有藏不住的鲜活。
努力勾勒出的画面又被新的碎片冲散。一个士兵满脸茫然地被长矛贯穿胸口,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额头抵着婴儿冰冷的额头。一个影裔在祭坛上被献祭,紫色的光吞没它的脸,它最后的表情是——
够了!西里尔发现自己又在半跪着,膝盖甚至已经麻木。他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这个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喊,把他震得眼前一黑。
他出现在一条河边,河水浑浊,一个女人跪在岸边的泥里,手指抠进地面。她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巴,“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他这么高,”
女人用指甲全翻了的手比划了一下,“穿着蓝色的衣服,他的头发是卷的,他——”
她说不下去了,哭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西里尔蹲下来。女人抓住他的手腕,“他不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溢出的破碎,“他就这么不见了。我拉不住他,水太大了,我——”
西里尔被她拽着,整个人都开始往下陷。女人的悲伤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他开始分不清那是她的痛,还是他的。
他想起十六岁的那个雨夜,他站在路口,看着黑色制服的人从家里走出来。他想起林墟歌在祭坛前看着他的脸,她面无表情,但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最终混成一片浑浊的紫色。糟糕,他快想不起林墟歌的脸了。
女人还在哭号,“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林墟歌,西里尔在心里喊,她在锈火号的走廊里蹲着修东西,满头雾水地看那个被他动过电量显示的工具箱。她在辛蒂拉的训练场上转身,周围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欠揍的学生。她从破碎的玻璃里翻了进来,他们四目相对。
他把那张脸从浑浊的紫色里挖出来,再看着那被泪水和泥巴糊满的女人:
“我没看见你的孩子,但我记住你了。我会记住你的。”西里尔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你的孩子,你的声音,你的脸,我会记住。”
女人嘴唇翕动了几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谢谢。”
碎片合拢。西里尔跪在虚空里大口喘气,手心里还有那个女人留下的冰凉触感。
碎片还在撞,他在心里给他们一一留了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但他觉得他该记住。
林墟歌记住过那么多人,她什么都往心里装,装得满满的,满到快溢出来,然后接着装。现在这点程度,他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走得越来越慢。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灌进他的意识,沉甸甸的,把他往下拽去。
他又开始忘东西了。黑棋训练室的墙壁,伊菲拉梅尔-III街道的名字,庇护所管理者的样子,据点里那个总坐在角落擦枪的人的姓氏。
林墟歌的脸又模糊了,他有些着急,再也顾不上其他的记忆,先拼命地把它给捞回来。他用手指在虚空里画她的轮廓,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他把那些线条描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那张脸死死刻进脑子里。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些碎片终于不再围攻他了,灰雾渐渐变淡,周围安静了下来。虚空在这里变得柔软,他的每一步都留下了浅浅的脚印。
一个人影在背对着他。
一个老人,灰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身上的袍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声音干枯,“又来了,一个。”
西里尔在他旁边站住。老人面前漂着块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认不出来,“你是谁?”
“不知道。”老人抚过那些刻痕,“我,忘了。”
“你刻的?”
“嗯。”
“刻的是什么?”
“忘了。”老人的手指停在一个符号上,“可能是,名字,可能是,某句话,但我忘了。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
“那你还早,比我好。”他继续抚那些刻痕,“等你忘了,自己是谁,才算,走到一半。”
“一半?到哪儿?”
老人指了指远处,那里是更纯粹的黑暗。
“大深渊。”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大深渊之主,住在那里。从这里,走到那里,你要穿过忘川,忘川的水,会把,你的记忆,一层一层,剥掉,剥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老人说话一字一顿的,西里尔只得耐心等他说完,“然后呢?”
“然后,”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你可能会,被,深渊,吞噬,也可能会,被古神,选中。只有,这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