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走,反正停下来也没用。很多年前他在黑棋里看过段审讯录像,里面是一个被关在纯白房间里的人,三天之后开始撞墙,他们说他需要知道墙在那里。
西里尔现在走的路就是他的墙,不过至少他还在走。
灰雾里开始出现东西。先是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音节,听起来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但那些音节的组合方式让他想起伊尔卡罕的灵能祷词。
然后他看见了眼睛,从灰雾里浮出来的,一双接着一双的紫色眼睛。它们从雾里探出来围着他,排成不规则的圆环。
西里尔停了下来。
“等很久了。”层叠恢宏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替我们。”
西里尔皱眉,一双紫色的眼睛从雾里飘出来停在他面前,那里面映着一个画面,他要很努力才能看出里面的景象。
一个小女孩抱着兔子站在火光里。
雅卡莫兹。
画面跳转。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树下一动不动。
林墟歌!她怎么了?!
没等他多想,画面再度变幻。这次是他自己,他被挂在半空中,血顺着捅穿了腹部的触须往下淌,胸口炸开金色的光。那双眼睛映着他自己的死亡,一帧一帧,一遍一遍地反复播放。
“替他。”影裔在重复着,“替他。替他。替他。”
他开始明白它们在说什么。替他痛,替他死,替他被困在这里,替他被忘记。
画面又开始跳。
小李在老张怀里咽气,刘燕的传单被血浸透。老陈的眼镜碎在地上,镜片还倒映着没送出去的药。还有据点里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你已经死了。”影裔的声音变得轻柔,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哄孩子入睡,“你已经死了,不用再管这些事。无数个宇宙,无数个生命,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逝去的和未出生的。你一个都不用管。”
画面还在继续。黑棋的训练室里,十六岁的他第一次杀人,那人被他用刀子捅穿了咽喉,死前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解。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那些眼睛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紫色,全都在死死盯着他。
“你杀了多少人?”影裔问他。
他答不上来。他真的不记得了,那些脸在记忆里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数字,不,早就连数字都不剩了。
“你保护了多少人?”影裔又问。
西里尔张了张嘴。林墟歌,白令海,雅卡莫兹,锈火号,辛蒂拉军校,凯特里尔,据点。这些名字代表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便开始褪色,像浸了水的旧照片渐渐晕开。
就连林墟歌的脸也开始模糊。他拼命想抓住那张脸,她的眼睛是血红的,头发是黑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她偶尔也会对他很主动,直球打得他猝不及防。
但他抓不住。影裔围得更近了,那些声音从“替他”变成了“成为我们”。他的意识开始被溶解,像冰块放在温水里从边缘开始化掉,不知不觉就没了形状。
他的记忆、他的情绪、他的名字,都在从边缘开始模糊。他甚至快忘了自己叫什么,自己从哪里来,自己……在找谁。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触感告诉他自己还存在着。他拼命抓住脑子里最后那个字,林,一个音,一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的东西。
影裔的声音停了一瞬。他抓住了那个停顿,用尽全力把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灰雾裂开一道缝。他扑向那道缝隙,身后的紫色光拼命拽他,无数只手扯住他的衣角。他把那些手甩开,把自己塞进那道裂缝里。
缝隙合拢。他的半边肩膀刚过去就被边缘夹住了身体。他挣扎着往前爬,指甲抠进缝隙另一侧的虚空。那些手扯住了他的手,他回头,几百张面孔正叠在一起看他。
“别走。”它们请求着,“留下来。记住我们。”
西里尔把那只被拽住的手用力抽回来。指甲断了两根,但他没感觉到疼。他把自己彻底拖进裂缝,灰雾在他身后合拢,影裔的声音被瞬间切断。
他一脚跌入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飘在那里,像一粒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尘埃。
他开始回忆。林墟歌的脸先从模糊变清晰,然后是其他人,那些脸一张一张地回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他又把名字一个一个按回去,林墟歌,白令海,穆景熠,小李,老张,刘燕。
他把自己拼回去了。
虚空的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海水拍打礁石的回响,又像风穿过空贝壳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