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歌在长公主府里躺了七天,辅助计算机跳了一条又一条提醒,通通被她点了关闭。侍女们进进出出,食物端来又端走,白水端来又端走,换洗的衣服端来又端走。第七天傍晚,恼怒的兰安终于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轻便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相当的英姿飒爽。她走到床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躺平的林墟歌:
“你知道我那些侍女怎么说你吗?”
林墟歌继续闭眼躺尸。
“她们说你是个鬼魂,说你是从死人的世界跑出来的,说你不吃不喝不动是在等差役来收你。”
没毛病,1942,确实是死人的世界。
兰安在她身边坐下,“今天城外来了批难民。北边又打仗了,两个小城邦抢水源,死了不少人。逃出来的那些大多拖家带口,有的甚至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你……要去看看吗?我没让你去救人,我只是……让你去看看。你躺了七天,外面发生了什么你都不知道,不看也行,躺着也行,但我得告诉你——你躺在这儿的每一天,外面都在死人。这个年代并不和平。”
林墟歌终于睁开眼,目光空洞地与她对视。
“我说过,你不哭不代表不难过。但难过的办法有很多种,躺着是其中一种,去看看外面是另一种。”兰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林墟歌面无表情,“明天早上,城门口,我来接你。来不来随你。”
……
第二天早上,林墟歌蹲在城门口,手撑着脸地等待兰安。兰安骑在马上,眼睛弯得像月牙,“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侍卫,走到林墟歌身边。城门外不远处扎着几十个简陋的帐篷。
“那边那几个,”兰安抬了抬下巴,“北边来的。他们的城邦没了,水源被抢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我姐姐今天早上批了文书,允许他们暂时在城外安置,等过了冬天再想办法。”
林墟歌看着那些人。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孩子,已经死亡】
“他抱着的是他孙子。”风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得乱飞,兰安伸手给她理了理,“路上没吃的,他把自己的干粮全给了孩子,可惜孩子还是没撑住。到了城门口,守卫说死人不让进,他就一直坐在那儿抱着。”
“我让人给他送了吃的,他不吃。”兰安叹了口气,“我让人去劝他放下孩子,他也不放。我姐姐说让他抱着吧,抱着还能撑几天,放下了可能就跟着一起去了。”
“你带我来,就是想让我看这个?”
“不止。”
……
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铺着草席,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
“这也是北边来的。”兰安压低声音,“他们的父母要么死了,要么不知道在哪儿。我让人把他们带进来暂时安置在这儿,等过段时间,如果有人来认领就领走,没人认领的就送去城里的孤儿院。”
那些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来岁,最小的还不会走路,被一个稍微大点的女孩抱在怀里。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干什么?”
兰安目光灼灼,“因为你看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比一片空白的你好看。但刚才看那个老人的时候,看那些孩子的时候,你眼睛里又有光了。你之前那样空得吓人。”
兰安走在她旁边,把她手挽住,她们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姐妹,“你失去的那个人,大概也不想看着你这样。我姐姐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你躺在那儿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站起来至少能做点什么。”
林墟歌看着她。她想说她不是光躺着,她只是真的太累了,想休息一下罢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叹气,“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躺在我经常骑马的地方,挡路了。”
一听就知道是句玩笑话,但林墟歌没笑。
兰安自己讪讪地笑了,“好吧,其实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我们城里的人,也不像那些难民。你身上有血,但你说是别人的;你六天不吃东西,但你还活着;你眼神空茫地躺在那儿,但我看着你的时候总觉得你眼睛里曾经有过很多东西。”
“现在外面的情形很不好,你又很可疑,我需要看住你,我是长公主,我自然得对城里的子民负责。但你看起来也真的需要帮助,正好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
西里尔走了很久。灰雾在他身侧翻涌,像活物的呼吸,一进一退,一进一退,永远保持着同样的频率。那束光就在前方,不远不近,永远保持同样的距离,像是在跟灰雾一块逗着他玩。
西里尔停下来,光也停下来。他试着往左走,光没有跟过来。他走了十几步,回头,那束光还在原来的方向。他又走了十几步,再回头,光还在那里。
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触感粗糙,有细小的颗粒扎进指尖。他捏起一撮放在掌心,暗红色的粉末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