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卡的方向传来狗叫声,她停下来屏住呼吸。狗叫了几声就停了,一个士兵骂骂咧咧地踢了它一脚。她继续往前挪,二十分钟后她从河沟的另一头挪出来,身上已经糊满了黑泥,两个药包抱在怀里,还很干净。
两天后的傍晚,关闭了嗅觉系统的林墟歌站在东湖旅店的门口。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份报纸。
“修钟表。”林墟歌站得笔直。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什么牌子?”
“梅花。”
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跟我来。”
二人走进后院的一间柴房。柴堆后面有一道暗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地下室里点着煤油灯,七八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人站起来,“药送到了?”
林墟歌把两个布包放在地上,“都在这里。”
老人蹲下,打开,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药瓶,“好,好……我们这边正缺这个。一路上辛苦了吧?”
林墟歌摇头,虽然现在身上脏得她简直无法忍受,“还好。交接完了,走了。”
“不歇一晚?明天再走也来得及。”
“那边还有事。”林墟歌转身便往外走。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险,鬼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沿途多了好几道哨卡,巡逻队也更密集。林墟歌趴在一条土沟里,看着五十米外的那道哨卡。六个兵,两挺机枪,还有一辆架着探照灯的卡车。灯光从她头顶扫过,她压低身体,把脸埋进泥土。
哨卡西侧三百米有一片树林,从树林里穿过去能绕到山后面。她卡着探照灯转开的一瞬间翻身滚下土沟,手脚并用地往树林方向爬。
子弹突然打在她刚才趴的地方,她立刻跳起来冲进树林,子弹追着她打进树干,木屑溅在她脸上。她借着树木的掩护在林中狂奔,最近的那个追兵离她不到一百米。
她折向东南,那里有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山沟。她跳进沟里,顺着沟底滑下去,落叶和泥土裹了她一身。追兵的脚步声从沟顶掠过,渐渐远去。
她躺在沟底,看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几只鸟从她眼前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等了一个小时,确认追兵不会再回来,才从沟里爬起,继续往魔都的方向走。
……
小李挤在西里尔旁边,“听说了吗?九龙那边撤出来好多人。”
老陈站在人群中央,“上面传下来的消息。鬼子占了九龙之后到处抓人,文化人待不住,组织安排人偷渡出来往后方转。”
“我们这边能做什么?”老张问。
老陈摇头,“帮不上忙。鬼子封了路,浦东那边的人手也不够。现在只能靠惠州那边的同志了。”
据点里安静下来。
刘燕小声道:“那么多人,路那么远,药够吗?吃的够吗?”
“有人往那边送了药,够不够就不知道了。”老陈捏了捏眉心,“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边的事做好。”
……
三天后的傍晚,林墟歌回到魔都。她先是在河里洗了个澡,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了个人样,才去棚户区找阿英。阿英不在,林墟歌的门口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馒头。
她叹了口气,她真的不需要摄入食物,机体的能量还很充足。
算了,待会拿去给诊所吧。
她换上那条黑色长裙,把头发散下来,准时出现在夜总会的乐池里。今晚的客人比前两天少,舞池里稀稀落落。她拉起琴弓,继续拉那首小夜曲。
侍者走到她面前,“克拉拉小姐,山田先生请您过去喝一杯。”
山田今天穿着和服,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瓶清酒,两个杯子。
“请坐。”山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他给两人分别斟了酒,“克拉拉小姐,这三天你去哪儿了?我问了经理,他说你请了三天假。我说,一个白俄姑娘,在租界里无亲无故的,能去哪儿?”
“去了一趟临安。”林墟歌喝了口酒,不适应,不喜欢,“我母亲埋在那儿,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看看。”
“临安?”山田脸上的笑容没变,“临安现在是皇军的占领区,你去那儿,不怕?”
“怕也得去,她一个人在那儿。”
山田将他的酒一饮而尽,“克拉拉小姐,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这杯酒算我给你的赔罪,查人是我的工作,你别往心里去。”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继续拉你的琴,我不打扰了。对了,临安那边最近不太平,下次去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开个路条。”
提前说?还开路条?这么好心?
……谁盯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