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歌被琴声绊住了脚步。她本打算穿过这条街回棚户区，但那个声音从路边一扇半开的门里飘出来，硬生生把她钉在了原地。

小提琴，但拉得太差了，音不准，弓法乱，揉弦抖得像抽筋，勉强能听出那是首小夜曲，如果那堆支离破碎的音能叫曲子的话。

门上方挂着一块霓虹招牌，彩灯拼成跳舞女郎的轮廓。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进进出出的人。琴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惨不忍睹。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上一次站在舞台上……好像还是庇护所的那个破酒馆。当时底下坐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异星生物，西里尔靠在栏杆上看她。再后来庇护所没了，穆景熠他们把琴给她取了出来，但她再也没拉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灰扑扑的旧棉袍和这条街格格不入。

琴声停了，门里传来一阵骂声，语气里的暴躁掩盖不住。

夜总会的后巷堆满了垃圾和空酒瓶，林墟歌站在阴影里，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后门被推了出来，踉跄两步站稳，回头骂了一句。

那个拉琴的。

他脸涨得通红，拎着琴盒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尽头。林墟歌等他走远了，才从阴影里踱出来，跟地上躺着的钱包面面相觑。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有几张钞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白俄音乐家安德烈。

她把钞票抽出来，钱包扔回地上。

次日，林墟歌把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身上穿着从旧货摊淘来的呢子大衣，配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脚上是半旧的皮鞋。

都是从路边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反正过了个路口，也就没人再记得它们本属于谁。

她去了附近的旧琴行。里面摆着几把小提琴，最便宜的也要她手中一半的钱。林墟歌挨个试过去，第一把音太闷，第二把高把位有狼音，第三把不错，共鸣很好，虽然工艺粗糙，但木头应该是老料，声音有种沉沉的暖意。

“姑娘好眼力。”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这是白俄人逃难时带来的，正宗的西方货，比我店里那些流水线的好多了。”

林墟歌把琴放回琴盒里，“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刚好是她身上剩下的全部。她把钞票放在柜台上，拎起琴盒推门离开。

……

夜总会的经理姓周，四十多岁，发际线很高，说话时眼睛不停地转。

“克拉拉小姐？”他上下打量着林墟歌，目光在她黑色的头发上反复停留，“您说您是白俄人？”

“我父亲是。”林墟歌用带着点口音的俄语回答，感谢辅助计算机和火种数据库，“母亲是华人。”

周经理听不太懂俄语，但她的调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他又看了看林墟歌手里的琴盒，林墟歌会意，架好琴拉了一段。

一首简单的小曲，周经理的眼睛居然真亮了。

“好！”他拍了下手，“比我之前那个强多了！那个俄国佬，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拉琴像锯木头，客人投诉了多少回——克拉拉小姐，您什么时候能上班？”

“今晚。”

周经理笑得更灿烂了，“好！好！我就喜欢您这样爽快的！您放心，我们这儿不亏待有本事的人，每晚上台拉三段，一晚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小费另算。”

林墟歌点头，把琴收起来。

“有件事我得提醒您，我们这儿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有些您得罪不起。您只管拉您的琴，别的少看少听，明白？”

“明白。”

经理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那就今晚七点，别迟到。”

……

林墟歌穿着一件租来的黑色长裙。裙子袖口有点磨毛，好在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来。她把头发散下来，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流亡者。

她坐在乐池角落的位置。这里灯光照不到她，但她能看见整个大厅。周经理说得没错，这里的客人确实五花八门。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桌上摆着清酒。其中一个年纪轻点的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往舞池里扫一眼。其他桌，外国人，黑市商人，汉奸，简直是一个应有尽有，成分复杂得堪比第一军校。

后台有人在说话，引力丝线捕捉到了每一个字的振动，辅助计算机又帮她翻译成了文字。

【何先生说，除夕夜之前要准备好。】

【码头那边已经差不多了，租界这边还得加把劲，还差十几个。】

【鬼子那边怎么说？】

【山田少佐没意见，只要我们不惹麻烦。】

【那东西……真的会来吗？】

【何先生说会，那就一定会。】

除夕夜，祂会降临。

林墟歌在心底冷笑，祂还真是喜欢挑着节日降临。

她抬起琴弓，拉的还是那首小夜曲。舞池里的人继续跳着，有人把视线聚焦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