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仿佛坠入黑沉的深海,粘稠沉重的海水像戳不破、打不开的柔软监牢,死死束缚着他的手脚,将他拖入万丈深渊,胸口像是堆积了一块巨石,挤压着他的心肺,剥夺他的呼吸空间。
腹背夹击下,克洛莱茵的意识像一只重伤的囚鸟,除了哀哀扑腾着翅膀,没有任何自救的手段。
迷蒙中,他感觉后背似乎多出来一双手,将他轻轻托起。
不知过了多久,裹挟着他的黑雾渐渐散去,克洛莱茵茫然地睁开眼,忽然发觉,面前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克洛莱茵追着那道光点跑过去,远处的缝隙渐渐变大,变成刺眼的光团。
他紧闭着眼眨了眨,目之所及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克洛莱茵动了动手指想抓住它们,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一个突兀的粉团子冒出来,克洛莱茵感觉自己被抱着后背扶起来,唇边抵上坚硬的触感,温水缓缓从唇缝滑入嗓子。
他用力眨了眨眼,粉团子的样貌渐渐变得清晰,只见储君殿下顶着略显蓬乱的粉毛,眼下还有一道淡淡的乌青,神色间满是激动:“整整一周了!你终于醒了!”
“你怎么……”
克洛莱茵一开口,嗓子哑的像是许久没有打润滑油的机器,除了气音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识趣地闭上嘴,打量了一遍窗明几净的环境,和一应俱全的疗养器械,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竟然是首都星的亚里安医院。
“五天前谢威尔上将就带着你和狄克鲁中将回到首都星了。”
兰溪很清楚他的疑问,给挚友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端着温水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别着急,我慢慢给你讲。”
“你是被第二波爆炸的残留物砸晕的,但那波爆炸的威力已经比预期中降低了许多,因为谢威尔在发现你的第一时间就立刻返回飞行器,联络其他士兵后抢在第二波爆炸前攻击能源舱,尽可能让能源流出,减少第二波爆炸的冲击。”
这个计划的效果很不错,不仅没让第二波爆炸把星舰彻底烧成火海,还给密封的舰体炸出了一个口子,让谢威尔有机会进去救援。
唯一的意外是,克洛莱茵被崩落的碎片砸到脑袋,再加上长期高强度透支精神力和体力,跌到飞来接住他的谢威尔怀里后,就陷入了长达半个月的深度昏迷。
“第四军团算得上损失惨重,但万幸入侵的帝国军也遭到重创,没有追过来,于是你的雌君和你的兄长决定返回首都星,并联络你雌父求助。”
兰溪略带调侃地眨了眨眼,看到克洛莱茵泛红的耳朵尖后,心情极好地哼了一声。
“但是我雌父直辖的第二军团多年来不争不抢,却是武装最雄厚,资金最充足的军团,你们在返程途中遭遇了第二军团的拦截。当然,不是第二军直接出面。”
在谢威尔的视角里,拦截他们的是一群帝国军,但狄克鲁很快便认出了第二军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我同届的同学,我们曾经在素质大赛中做了三年的搭档。”
中将的脸色阴的滴水,但深知这绝不是最好的发泄时机,立刻将楚维奇公司开发的特质通讯器扣在谢威尔手腕上,从弟弟的智脑中调出了储君兰溪的联系方式。
“希望这位小殿下前不久颁布的婚约对他来说有意义。”
他喃喃着拨通了兰溪的通讯。
第四军损失惨重,面对装备精良的敌虫,光靠第一军也独木难支,他们需要盟友。
万幸兰溪殿下的未婚夫伊格里选择站在他们这边,带着部下赶来帮了他们一把。
“这就是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啦。”
兰溪摩挲着水杯,尽力克制望向他时眼神中的激动:“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的精神力检测已经突破S,成为了S+级,前辈们留下的精神力培养文献果然没有糊弄我们!”
克洛莱茵惊讶地挑了下眉,却没有狂喜或兴奋,反而皱起眉:“谢威尔呢?还有我雌父,雄父,我哥哥?”
就算谢威尔,还有雌父和哥哥有公务,他雄父也不至于至今都尚未出现吧?
他昏迷这么久,怎么可能只留下兰溪守着他?
“他们!”
克洛莱茵心头一跳,猛然将质疑的目光转向兰溪。
储君的微表情控制绝对顶级,但对精神力高强度淬炼后的克洛莱茵而言,他瞳孔震颤的那一下依旧十分明显。
“出事了对不对?”
克洛莱茵没再给他任何用话术伪装的机会,强硬打断:“第二军团吃了个大亏,虫后对他们采取了政治手段,对吗?”
他没有得到回答,但兰溪垂落的长睫已经给出了答案。
“兰溪,谢谢你。”
克洛莱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推开挚友的手臂挣扎着下床。
他知道对方坐在这里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让他在养伤期间多想,但他根本不可能袖手旁观,任由这些事发生。
“你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
兰溪匆忙赶来握住他的手臂:“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莱茵,别把自己搭进去,好不好?”
但他的力气根本不能和一个军雄相比,克洛莱茵稍一用力就挣开他,脚步虚浮地向病房门口走去。
刚从昏迷中醒来,他的身体本就亏空了许多,勉强支撑到门口就腿一软跪了下去。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稳稳接在怀里,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胸口。
熟悉的雌虫气息将克洛莱茵完全包裹住,他攥紧谢威尔的衣摆,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低声问:“我雌父和我兄长,在哪里?”
“在塔利监狱。”
谢威尔轻轻叹了口气,顶着兰溪杀虫般的目光,将怀中美丽又脆弱的小雄子打横抱起,怜爱地吻了吻他的额角:“虫后对他们发起了指控,不日即将受审,我正在为这件事协调。”
他听见克洛莱茵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紧接着便因仓惶而变得紊乱又急促:“那我雄父呢?”
“在皇宫……”
这一回是兰溪回答了他。
小殿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摆,愧疚地不敢和好友对视:“虫后提出接你进皇宫养伤,希尔德阁下拒绝接受,作为交换,他进入了皇宫。”
他一直害怕克洛莱茵醒来后问他这些问题。
他有一个强大又可靠的好友,哪怕是在军队这样危险的地方都能完成无数创举。作为他的盟友、伙伴,他要如何告诉对方,对不起,因为我太没用,你的亲虫还是要受我们敌虫的摆布。
克洛莱茵窝在谢威尔怀里,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抱着他的军雌知道,克洛莱茵正死死攥着他的衣领,甚至用力咬着他的肩头。
滚烫的泪水砸在他颈窝,谢威尔的心脏像是被星兽的利爪撕成了无数片,连忙抱紧怀里的心上虫,温柔又急切地啄吻他的后颈,轻拍他的脊背。
“呜……”
死一般寂静的病房里,克洛莱茵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隐忍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