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适时响起，周浩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暮偷偷观察陆景行，发现他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意吗？时暮心里涌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他需要更多的试探。

上午的课在时暮的心不在焉中过去。午饭时间，时暮照例端着餐盘坐到了陆景行对面——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一开始陆景行还会表现出些许不自在，现在已经默认了这个安排。

“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错，你要尝尝吗？”时暮自然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景行碗里。

陆景行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谢谢。”

“不用客气。”时暮笑了笑，注意到陆景行没有立刻吃掉那块排骨，而是用筷子拨了拨，然后才小口地咬下去。

“对了，周六的聚会，你会来吧？”时暮装作不经意地问。

陆景行动作顿了顿：“如果家里没事的话。”

“你家里...最近还好吗？”时暮试探着问，想起那天在教师办公室外听到的对话。

时暮心里一惊，知道自己问得太直接了，连忙解释：“没什么，就是看你最近好像有点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淡：“还好，只是最近睡得晚。”

“别太累了，身体重要。”时暮轻声说，语气里的关心连自己都觉得太过明显。

陆景行没有回应，但时暮注意到，他的耳尖又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午饭后，时暮回到教室，发现陆景行不在座位上。他走到窗边，看到陆景行独自一人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背对着教学楼，肩膀微微垂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时暮心里一紧，几乎要冲下去，但最终只是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

就在这时，陆景行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时暮所在的窗口。时暮来不及躲闪，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窗在空中交汇。

陆景行的眼神太过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时暮看不懂的情绪。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时暮，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时暮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看见陆景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隔着玻璃，他什么也听不见。

几秒钟后，陆景行先移开了视线，转身离开了小花园。

时暮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快得不像话。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陆景行要走上楼来，质问他在看什么。

下午的课，时暮一直心不在焉。陆景行看起来倒是和平常一样专注，但时暮注意到，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过一眼。

放学时，时暮鼓起勇气再次邀请：“一起走吗？”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

走到岔路口，时暮该往左，陆景行该往右。时暮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送你一段吧，正好顺路。”

这明显是谎话，但陆景行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时暮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陆景行，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陆景行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每个人都有心事。”

“那...你愿意跟我分享吗？”时暮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什么。

陆景行转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他看了时暮很久，久到时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希望重新来过的？”

时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太过巧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有很多后悔的事，很多想重新来过的选择。”

“包括人吗？”陆景行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时暮。

“包括人。”时暮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特别是那些，我因为胆怯和误会而错过的人。”

陆景行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低声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时暮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陆家别墅附近。

那是一栋漂亮但略显冷清的房子，前世的时暮曾无数次站在这里，却从未敢走进去。

“不客气。”时暮说，看着陆景行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陆景行！”

陆景行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六的聚会，”时暮说，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如果你来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陆景行看着他，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好。”

他转身走向家门，在进门之前，又回头看了时暮一眼。

那一眼太过复杂，时暮几乎要以为陆景行会说什么，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时暮站在别墅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刚才差点就说出口了，差点就告诉陆景行，他记得前世，他后悔错过，他想要重来。

但他忍住了。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确定陆景行是否也记得，否则贸然坦白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转身离开时，时暮没有注意到，别墅二楼的窗帘后，陆景行正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拂过窗玻璃，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不敢。

“时暮...”陆景行轻声低语，声音里满是挣扎和不确定，“如果你也记得，为什么前世要那样选择？如果这一次又是同样的结局，我该如何自处？”

他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时暮在家族压力下的沉默，两人渐行渐远的距离，最后那次不欢而散的对话，以及多年后得知时暮订婚消息时，那种心脏被撕裂的痛楚。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时暮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用那种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笑容看着他时，他才发现，那些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时间的尘埃下，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而时暮最近的反常，那些似曾相识的关心，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让陆景行几乎要相信，时暮也和他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但他不敢确定，更不敢问。如果时暮不记得，那他的靠近只是巧合，他的坦白只会吓跑他。

如果时暮记得，那为什么现在才靠近？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陆景行睁开眼睛，看着时暮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

周六的聚会，时暮有话要对他说。会是什么？会是和他一样的坦白，还是别的什么？

他该去吗？该给彼此一个机会吗？

陆景行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当看到时暮放在他桌上的便当时，当他看到时暮随手写下的那行字时，当他听见时暮说“有想重新来过的人”时，他那颗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即使这可能又是一场飞蛾扑火，他好像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靠近那束光。

陆景行轻轻拉上窗帘，将自己隔绝在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来自父亲——

“周末的宴会很重要，你必须参加，别再找借口。”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将手机扔到床上。

这一世，有些事情似乎提前了。家族的危机，父亲的焦虑，那些前世直到高三下学期才浮出水面的问题，现在已经初现端倪。

如果一切重演，他该如何选择？是再次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来，争取一次不一样的可能？

陆景行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时暮用那种认真而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时，他几乎要相信，这一次，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周六，他一定会去赴约。

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