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告示
告示进村那天早上,阿箐在梁子上帮爹收漆。
那场雨之后,天就再没漏过一滴。菌子是那场雨留下的念想,苗不是。
漆树割开一道口子,拿蚌壳接着,漆汁一滴一滴,比眼泪还慢。爹说漆这东西跟日子一样,急不得,一急就淌岔了。阿箐蹲在树下数蚌壳,一坡二十几棵树,一棵三滴五滴不等,她在心里归总:这一坡收完,能有几两。漆贵,可漆也欠收,今年天热得早,漆汁发稠,淌得更慢了。
爹直起腰抹汗的时候,锣声就从山下来了。
哐,哐,哐。不急,一下是一下,中间隔着七八步的工夫。山村里锣声金贵,年节舞狮用锣,报丧用锣,剩下的,就是保正有事了。
父女俩对看了一眼。爹的手在漆刀上停了停,又接着割,说,莫管,收你的。可阿箐看得出来,爹那一刀割浅了。这两天村里的锣让人心里不踏实,谁家锅底还有多少粮,谁家地里还剩几棵苗,彼此都有数,锣一响,准没好事。
收完那面坡,爹把蚌壳一个个倒进竹筒,说,你先回,看看是哪样事。
晒谷场在老槐树底下,阿箐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两层。保正站在石碾子上,矮,壮,披着件半旧的绸褂子,天热,褂子也没系扣。他旁边站着个背枪的团丁,枪是老套筒,枪托上的漆磨掉了一半,但枪是真的。团丁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很白。山里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这么白的纸。
"念了——"保正把脖子一缩,朝团丁让了让。
团丁不认得几个字,念得磕磕巴巴,念一句,保正在旁边补一句。阿箐挤在人堆后头,踮着脚,断断续续地听。
听懂的就这么几条。朝廷有旨,海氛不靖,沿海用兵,着各省加征。云南一省,地丁之外,每亩加派多少多少,人丁每丁多少多少,限期完纳,逾限不交者,锁拿。还有一条,各府州县抽丁协运,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每甲抽二,着即造册。末了还有一条,念得最快,说哪样严禁私种阿芙蓉,沿边一体查铲,窝藏者同罪。
念完一遍,没人动。
村东头的何老先生挤到前头去了。何老先生念过几年私塾,是村里唯一把字认得全的人。他凑近了,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直起腰,朝四下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背着手先走了。他这一走,人群里的嗡嗡声反倒起来了。认得字的人没话说,比不认得字的乱猜更吓人。
晒谷场上静了片刻,嗡嗡的声音才起来,先低后高,像一窝蜂叫人捅了。
"去年不是才加过?"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用兵。"保正把褂子一敞,"上头的话,我只管传。钱粮的数,册子后天造,各家各户,按亩按丁,一个跑不脱。"
"保正!"有个老汉喊,"苗都旱死了,拿哪样交?"
"拿命交也得交。"保正说,"这话不是我说的。你问纸去。"
阿箐没再听下去。她人小,从人堆里退出来,退到槐树根上站着。她不识字,纸上写的哪样她看不懂,可团丁念的那些,她在心里已经替各家各户算开了。
她家两亩挂零的坡地,按新数,加派出来的钱粮,折成包谷是多少?她手指头在袖口里动。爹一季漆,九朵鸡枞,半兜干菌,全填进去,不够。差多少,她不敢往下算了。
她又替刘家算。刘家三亩半,壮丁两个,按新数要出的钱粮,加上一个丁。她又替何老先生家算,何家地少,可何老先生上了年纪,免不了替人写状子写书信换的几个谢礼,这笔账官家不认,只认亩数人头。算来算去,全村没有一家算得平的。她手指头越动越快,最后停住了——她算出来一件事:这个数摊下来,不是哪家穷哪家富的事,是家家都要差一截,家家都得想法子。
法子能有哪样?借,粜,或者——她想起昨天井台边听的那句,把闺女许给山外,聘礼四十斤包谷面。
她把袖口里的手指攥住了,不让自己再算下去。
旁边有人哭。
是刘家的婆娘,坐在地上,拍着腿哭。她家三个儿子,老大前年抽去修路,死在宜良,尸首都没见着,官里给了八百钱的抚恤,还不够买回一副薄棺。这回抽丁,老二刚过十六。她哭得没人形,几个人拉都拉不起来,一边哭一边念,念老大小时侯的事,念得听的人都把头别过去。保正在碾子上喊,哭有哪样用,册子是县里定的,要哭去县衙门口哭。
有人小声说,刘家老二怕是要躲。旁边立刻有人嘘他:躲?造了册的,躲到哪去,跑了丁,全甲连坐。说这话的人把"连坐"两个字咬得很重,四下里又静了一静。
人群后头,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禁阿芙蓉?梁子那边,去年才扩了种……"
"噤声!"旁边人拽他袖子。
"禁得越急,收得越急。"又一个声音,"山外的价钱,一天一个样。"
"哪样价钱?"
那人又不说了。
阿箐站在人堆后头,"扩了种"三个字钻进耳朵里。她想起梁子那边那片红,想起爹捻碎花瓣时在裤子上擦了两遍的手。原来爹早就知道告示上要写这三个字。
哭声矮下去的时候,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听说洋人打到浙江了。"
"浙江是哪样地方?"
"海边上。远得很。"
"远得很,加粮加到云南来?"
没人接这个话。
"限期是哪一天?"又有人问。
"纸上有。"团丁把枪往肩上一甩,"自己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