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哄了一声,都是不会看字的。何老先生早走了,剩下的人围着那张纸,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一个半大娃娃被推到前头,结结巴巴念出个"五"字,又念出个"月"。五月。现在是四月里。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这一下,连嗡嗡声都没有了。
阿箐往家走,走得慢。路过粮铺,铺子门口围的人比告示底下还多。粮铺的赵掌柜站在门里,门口的木牌上,早米的价钱叫人拿湿布擦了,新写的数还没干透,水渍顺着牌角往下淌。前头一个汉子抓着牌看,看完骂了一句,赵掌柜也不恼,把手一摊:今早的价,晌午又不一样喽,要称趁早。
她记住那个数,接着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前头那个骂价的汉子到底还是称了,背着半袋米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难看。饿肚子的人骂粮价,骂完了还得买,这就是赵掌柜不恼的道理。
到家,娘问,哪样事。
她把听来的学了一遍,学得有条有理:加征多少,抽丁哪几条,限期几天。娘听完,半天没言语,手里的围裙角拧来拧去,拧成一根绳。
"你爹呢?"
"梁子上。"
娘把围裙角松开了,说:"莫跟你爹学这些,他心里够乱了。"
"哦。"
可爹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根本不用人学。爹进门就问,是不是贴告示了。原来消息比爹的腿快,梁子上砍柴的都传遍了,版本还不一样,有说抽三的,有说抽五的,有说十六岁降到十四的。
爹坐下来,阿箐把保正念的数原样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爹听完,看着她从嘴里往外蹦那些数,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几变。
"你听一遍就记住了?"
"嗯。"
爹没接话。灶屋里,娘把粥端上来,一家三口的碗摆开,爹端起碗,又放下。
"后天造册。"爹说,"造册就要点名。"
屋里静着。火塘的火苗跳了一下。
"爹,"阿箐说,"咱家的粮,我算过了。"
爹抬眼看她。
"新数加上去,漆和菌子全粜了,还差一截。"她说,"差多少我算出来了,可是爹,赵家铺子的米价,今早和晌午不一样,照这么涨,后晌算出来的数,过十天就不作数了。"
爹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个娃娃家,"爹说,"算这些做哪样。"
"算清楚了,心里有个数。"
爹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他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哈气,喝完说:"有个数好。就怕这个数,不由咱家算。"
撂下碗,爹出了门。阿箐跟出去,爹也不撵她。
父女俩走到老槐树底下。天擦黑了,晒谷场上的人早散了,那张纸还贴在树干上,四个角拿浆糊粘着,晚风一过,掀起一个角,啪嗒,啪嗒,拍着树皮。
爹在纸跟前站住了。
他一个字不识。纸上的墨字一行压着一行,在他眼里就是一片蚂蚁。他看了很久,看到最后,看的是纸下角那个红印。方的,红得发暗,四个字的外框,框里的字他也不认得,可他认得那是个官印。他又看纸边上按着的手模,一溜好几个,是各甲甲长的。有一个他认得出来——保正的,保正右手少半截小指,按出来的印子缺一块。
"爹,你认得?"
"字不认得。"爹说,"印子认得。手印按上去,就是应了。官印盖上去,就是定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掀起来的角抹平了,手在纸上按了按,像怕它夜里飞了。
"回吧。"他说。
夜里,阿箐躺在铺上,听见爹娘又在隔壁说话。压得低低的,说两句,停一阵,又说两句。她听不真,只零星捉到几个词:"册""限期""粜"。"粜"字出来得最多。后来娘的声音高了一点:"漆等不到开茬,粜漆又赶不上限期,那你说咋办?"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再往后,就只剩爹的烟杆磕桌沿的声音,磕一下,停半天,又磕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白天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保正的锣,团丁的纸,刘家婆娘的哭声,赵掌柜门口那块湿淋淋的价牌。这些东西摆在一处,像爹教她认的账:这边是进,那边是出,一进一出,她家的日子在纸上现了形。原来告示也是一笔账,朝廷在这头写了个数,家家都得在那头填。
她只是还想不明白,浙江的洋人,和她家的包谷地,中间这笔账,是怎么算到一处去的。
想着想着,手在袖口里又动起来了。加征的数,抽丁的数,米价的数。数着数着,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山村的夜很黑。爹明天要上梁子,后天要造册。
她把这几个数压在心底,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