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阿芙蓉。"爹说,"沾不得。"
"哪样是阿芙蓉?"
爹不答。
"爹,那是哪样花?蝶咋个睡在里头不动?"
"沾不得。"爹又说了一遍。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走出十几步,爹忽然停下,腾出一只手,从她鬓角上拈下那片花瓣。红的,透亮。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一眼,两根手指一捻,捻碎了,抬手甩下崖去。甩完还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手,擦了两遍。
"爹,那是哪个种的?"
"莫问。"
"种这个做哪样?"
"叫你莫问。"爹的声音高了,又高得没有道理,他自己也察觉了,缓下来,"回去莫跟你娘说,莫跟任何人说。就说今天没翻梁子。"
"哦。"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回走。爹走得快,她小跑着跟。她憋了一路,憋到快上自家的坡,还是没忍住。
"爹。"
"嗯。"
"那花,有毒?"
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又带着那股闷甜,爹站住了,侧过身,拿手挡了一下风,等那阵风过去。
"毒?"他说,"毒倒不是毒。"
他就说了这么多。剩下的路,他一句话再没有。
回到家,娘在院里翻晒菌子,竹篾簸箕摆了一地。见他们回来,娘问今天咋回来得早。爹说梁子那边刮怪风。娘看了爹一眼,爹不看她,径直进屋舀水喝,瓢碰着缸沿,磕出声响。娘又看阿箐。阿箐说,风大,菌子颠了。
娘没再问。山里人认得什么叫不该问。
夜里吃饭,爹喝了两碗粥,放下碗,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过了端午,带你赶圩。"
阿箐抬起头。
"漆要出,菌子干也攒了些。"爹说,"带上你,认认秤,认认价。往后有用。"
她应了一声,心里先想到的不是圩,是今天没记完的那本数。九朵鸡枞颠掉一朵,还剩八朵。八朵鸡枞,半兜干菌,两朵牛肝菌,一朵见手青。三斤盐,二尺布,一包针。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才觉得哪里不对——爹说"往后有用"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看着火塘。
火塘里的柴啪地响了一声。
那一夜她睡得不好。睡沉之前,她眼前过了一遍那片红。
红浪一层压一层,蝴蝶睡在花心里,那只白的也在,翅膀收着,白得干净,整片山洼安安静静,日头照得花瓣透亮。好看得没道理,安静得没道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花底下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活路和死路,都埋在那一片红底下。
她只知道,那是她十五岁的春天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往后很多年,她走过很多路,见过那片红开出来的所有结果。可每次闭上眼,最先回来的,还是这一洼子的花。
和爹手心里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