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昭睁开眼,瞧见姜祁还在床边守着,那双深褐色的眼底颇藏着几分复杂的心绪,一时兴起,撑着头半侧过身子,盯着姜祁,“王奇说,你是把我当你爹娘了。”
“什么?!”
姜祁腾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王师弟,真是离奇得很,对师兄你如此殷勤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这样古怪的话!”
郦昭看着姜祁红了脸,逗弄的心又重了几分。
“我倒觉得他说得颇有些道理,虽然你一直唤我师兄,但细论起来,无论从年龄还是关系上,我都应该是你的长辈,就算比不得爹娘,当个叔爹也不为过。你要是也这么想,今日便叫我声叔,从此我便也将你当亲侄儿看待,你看如何?”
“那怎么可以?!”
姜祁的脸越发红了,声音里透露出了几分愠怒。
“师兄就是师兄,从一开始就是师兄,往后也只是师兄!”
姜祁说罢便端起碗。
“师兄今日醉了,又听了歹人的胡言乱语,说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过,师兄早些睡吧。”
望着姜祁的背影,郦昭咂摸着他那句“师兄就是师兄”的宣言,胸口那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哼……兔崽子,就会假正经,也不知谁教的。”
次日,跟孙浩打架斗殴的事有了结论,戒律长老的惩罚不重,但很烦人。
“本月宗门采买,你去。”长老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下不为例。”
郦昭站在堂下,到底是宿醉还有些头晕,闻言也没争辩,拱了拱手,“是。”
出了戒律堂,姜祁等在廊下,见他出来,三两步迎了上去,“师兄……”。
郦昭眉眼一挑,抬手止住他,“呵,这小老儿倒是识时务,采买算什么惩罚,正好小爷我好久没去镇上了。”
姜祁见郦昭如此释然,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预备回屋收拾下山的行头,转身就碰上了王奇,手里正抱着一捆书简从藏经阁方向过来,看见郦昭立刻绽开一个笑脸,“郦师兄!”
忽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嘴角耷拉下来,“听说您被罚了?不严重吧?”
“没多大点事。”郦昭摆摆手,“负责下山采买这月的物资而已。”
王奇眼睛一亮,“下山?师兄,我陪您去吧!我打小就陪我娘去市集,什么样的东西好、什么样的店家不宰客,我最会看了。您带着我,保证不吃亏。”
郦昭看了他一眼,王奇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扑闪扑闪的样子,像只自告奋勇要带路的小柴狗,想了想,便点了头。
“行,一起去。”
姜祁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三个人回去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一早,便一起下了山。
山下的集市离宗门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不大,但热闹。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卖针线头花的,摊位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人声鼎沸。
郦昭一进集市就像换了个人。
别看他平日在宗门里懒洋洋的,走路都带拖沓,这会儿脚步轻快地像踩了筋斗云,两只眼睛也四处乱瞟,恨不得把每个摊位都逛一遍。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包花生糖,嘴里还嚼着不知道哪儿买的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师兄,您慢点吃,别噎着。”王奇走在他身侧,肩上已经扛了两袋米,一只手还提着一捆布,气喘吁吁的,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郦昭咽下嘴里的糕,含糊道,“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当然各家铺子都得尝尝,只是他们的手艺都一般啊,没我做的好吃。”
“那是。”王奇立刻接话,“师兄您的厨艺真是一绝,整个宗门都找不出第二个。”
姜祁走在最后面,手里也提了不少东西,但他不吭声,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前面两个人。
到了卖干货的摊位前,王奇把肩上的米袋放下,蹲下身,抓起一把红枣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抬头问摊主,“大叔,这红枣是今年新晒的吗?颜色怎么有点发暗?”
摊主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王奇又捏开一颗,看了看里面的果肉,摇了摇头,“这是去年的陈货吧,您看,果肉都发干了。新晒的不是这个成色。”
摊主脸色变了变,讪笑道,“小公子好眼力,这批便宜点给您?”
王奇回头冲郦昭眨了眨眼,笑得可爱里又有一丝狡黠。郦昭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啃糖葫芦,见状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最后,王奇以比市价低了两成的价格,买下了三大袋干货,还让摊主搭了一小包枸杞。
“师兄,枸杞回去泡水喝,对眼睛好。”王奇笑盈盈地把枸杞塞进郦昭手里。
郦昭接过,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真是可以。”
王奇嘿嘿一笑,又把那袋米扛回肩上,继续往前走。
姜祁走在后面,手里的东西越来越沉,但他不在意,他一直盯着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的两人,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哪个摊位的果子新鲜,说哪家的酱菜腌得好,说上次来的时候被宰了多少钱。王奇总是笑着应和着郦昭,时不时还插一句,“师兄下次想买什么带上我,我帮您讲价”。
两个人就这么有说有笑,时不时还拉拉胳膊拍拍肩膀,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姜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虽然都是他主动接过来扛的,但他拿了,郦昭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胸口有点闷,原想上前跟郦昭说几句话,见他忽然在街角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