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星垂,一弯月牙儿独独高挂在西天上,清白的薄辉犹如素练,倾洒在碧落泉里。
不知哪个同样不务正业的弟子,大半夜的既不安寝也不用功,吹了半宿的玉笛,哀哀切切,听得郦昭好是心烦,仰头又灌了几口梅落白。
“……郦师兄?”
郦昭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上这里来,转头一看,竟是白天刚认识的王奇。
“真的是您啊郦师兄!”
王奇快步流星地跑了过来,挨着郦昭坐在泉边的石墩上。
“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郦昭喝得半醉不醉,眯着眼瞅着面前一脸关切的小孩,咧嘴一笑,把酒壶递了过去。
“这不正好你……你来了么?来,陪小爷喝……喝一壶……”
王奇一听这话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我可不能喝。”
“嗯?怎……怎么?你,你也瞧不上我?”
“怎么会?!”
王奇急忙提起手上的夜巡灯在郦昭眼前晃了晃。
“今天该我当值夜巡,刚巡完这一片,还有几座殿没巡完呢。”
郦昭看看灯,又看看王奇,没再说话,不过他那懵懂的样子,王奇也不确定郦昭有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郦师兄,刚刚已经敲过三更了,您要是没事的话,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回,回去?我才不回去!回……回去干嘛?一看见那个小……小白眼狼,爷我就来气!”
“白眼狼?”
王奇一脸疑惑,忽而又像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您说的是姜师兄啊……”
“别提他的名字!一……一听见我就心烦!”
郦昭说着,捡起个石头就往泉水里砸,只是他着实醉得有些厉害,摇摇晃晃的,差点没把自己带下去,吓得王奇赶紧扶住他。
“师兄您也别太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但在我看来,姜师兄心里也是很爱重您的。”
“爱重个屁!那个……小混蛋,真是不知好歹,小爷我对他那么好,他,他可倒好,不仅不感激,还天天挤兑我,真是气死我了!”
郦昭越说越激动,王奇真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拿话劝慰。
“姜师兄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对您是实打实的用心,大家伙儿都能看得出的呢。前阵子,药师堂那边制膏帖,一个弟子只能求十帖,我瞧见姜师兄捧着灵石四处请人把名额让给他,后来听说是因为您的腰不太好,初春料峭容易犯,故而姜师兄才想出拿灵石换膏药这样的主意……”
“哼……那是他的良心还没死透……”
郦昭摸了摸腰上的膏药,总算平静了几分,转过头,盯着王奇,“我问你,要是有一个人,好吃好喝供着你,什……什么都能替你摆平,你还会天天非要自己找罪受,被欺负了都不敢还手,反倒还怪对你好的人不懂你吗?”
郦昭话里话外说得是谁,虽没有指名道姓,但也八九不离十了,王奇小脑袋瓜一转,颇为自然地接过话。
“如果是我,自然要抱紧这位大善人,安安心心呆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如果是姜师兄,那就不好说了。”
郦昭翻了翻眼皮,抓着王奇的肩膀晃了晃,“什……么意思?”
王奇被他晃得有些头晕,赶忙反抓住郦昭的手,凑到面前,煞有介事地说,“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我来山上练功,是为了报答我娘亲和村里的乡亲么?在我看来,姜师兄对您的感情,可能就和我对我娘亲的一样,他越是想要报答您,越会努力变强,这样才能不辜负您的恩情……”
“呕!哇……”
“啊!郦师兄您怎么了?!该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吧!”
郦昭吐得稀里哗啦,王奇正吓得手足无措,忽而胳膊上一轻,姜祁不知如何出现在眼前,旋风一般将烂醉如泥的郦昭揽进了怀里。
王奇看不清姜祁的脸色,只是从他周身的气场,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啊……姜师兄,你总算来了,郦师兄他……”
“去忙你的吧,其余的,不必费心。”
姜祁说罢,没再多做停留,跃身踏上佩剑,抱着郦昭飞驰而去。
“师兄,师兄……醒醒。”
郦昭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瞧见姜祁捧着一碗红褐色的汤蹲在面前。
“把醒酒汤喝了再睡,不然明天要难受了。”
郦昭不知自己是怎么就从碧落泉回到床上的,也不知道怎么王奇就变成了姜祁,但他知道自己酒量其实很差,要是不喝醒酒汤,不仅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难受,于是端起汤碗就咕嘟咕嘟一口气干了。
“嗝……”
不愧是药师堂的仙方,喝下醒酒汤没多时,郦昭神思逐渐清明,虽然依旧不记得如何回来的事,但断片之前王奇说的话却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