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去之前,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他指节上有一道新的小口子,应该是早上搬铁皮柜的时候蹭的。
她没说话,把那一份接过来,翻到中间。
"这一份,"她说,"开发商方的签字人换过两次。"
"嗯。"
"换的时间和他们母公司工商变更对得上。"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语气和说"温水谢谢"是一样的。江屿听完,第一次主动从那摞里抽出一份单独的工商档案副本,放到她手边。
"我去年查过一次。"他说,"当时没看出来。"
她"嗯"了一声。
她把那份工商档案摊开,五个模块的便签全部摆到电脑两边,从01到05,一字排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往后靠了一点。
"江屿。"
"在。"
"他们不是想买厂。"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停在02那张便签上,"工人安置承诺"几个字的下面,她自己画了一个圈。
"他们想让你在卖厂、欠债、辜负工人这三个里——必须选一个。"
她停了一下。
"他们要的,是你没有别的选项。"
江屿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五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那个空了的水杯拿过去,倒了第三次温水。
回来的时候他把杯子放在她右手边——不是正前方,是右手边。她写字时不会撞到的位置。
她瞥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瞥了他一眼。
没说谢谢。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02便签的圈外面,又加了一个圈。
---
傍晚六点四十,办公室的灯没开,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铅灰。
林知遥把五个模块归档完,存了三个版本:一个本地、一个加密压缩包、一个发到她自己另一个邮箱。文件夹命名她想了一下,最后敲下去的是"项目-江屿厂-v1"。
她合上电脑。
江屿在桌子那头收文件,原始的那个牛皮纸袋他已经重新封好,放回了铁皮柜最底层。
她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边,找了一个信号最稳的位置,翻出通讯录。
她停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柳姐。"她说,"是我,林知遥。……嗯,回县里了。……不是,有件事想麻烦你。明天上午方便见一面吗?……对,半小时就够。……好,老地方。"
她挂掉之后,又往下翻,停在第二个名字上。
这一通响得久一些。接通之后她说话比刚才更短。
"陈律师。明天下午,工厂这边。带上你那本《合同法》新版。"
"……嗯,老案子。新动作。"
"我请你。"
挂掉的时候,她抬头,发现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那头。
他没走过来,只是把她的帆布包拎在手里,放在走廊中段那张旧木椅上。
她走回去拿包。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口了。
"明天。"他说。
"嗯。"
他停了一下。
"有把握吗?"
林知遥拎起包,把肩带搭上去。她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
她抬眼看了他一秒,那一秒比她今天看他所有时候加起来都长。
"他们逼你选,"她说,"是因为他们以为你只有一个选项。"
她顿了一下。
"现在不是了。"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那扇旧办公室的门被合上的声音。
很轻。
不是关,是合。
她没回头。
楼下院子里,门卫在锁大门,铁链碰着铁皮,响了两下。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最上面那条是她刚才发给自己的备份邮件——
附件名:"项目-江屿厂-v1"。
她把屏幕按灭,往口袋里一塞,推开了厂门。
县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明天要见的人,还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