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离开播还有二十分钟。
林知遥坐在二楼工作间,把最后一份旧账明细拖进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她改了两次,先打成"江屿厂",停了两秒,删掉,重打成"江屿厂-v1"。子文档命名"反击模型-执行前校验"。
光标停在保存按钮上,按下去。
桌面右下角弹出微信。她已经把推送切到静音,但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我房东"三个字还是闪了过去。她没点开,也没改备注。
旁边那台笔记本跑着推流软件,预览窗里只有她半张脸——眼下一点青,台灯把搭在键盘上的那只手照得比脸亮。她调电平,麦克风条形图跳到合理位置,停下。
楼下传来脚步声,每一步落得很实。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江屿推门,一只手夹着一沓打印纸,另一只手提着一瓶矿泉水。他把纸放在桌角,离她键盘一掌的距离——是她平时摊文件的位置。水放在那沓纸的右边。他没看她,转身要走。
"江屿。"
他停在门口。
"账齐了?"
"齐了。"他声音压低,"工资条按月份分了,最早那本2014年。"
"嗯。"
他没再多说,关门下楼。脚步声一阶一阶下去,在楼梯中段顿了一下,又接着走开。
林知遥伸手去拿那沓纸,指腹蹭过最上面一张的边缘——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度。她翻了两页,停在2017年腊月那一行:三万二,备注"垫工资"。
她合上文件,把纸压在屏幕底下。
水放在右手边。她瞥了一眼,瓶盖松了一圈。
她没动它。
便利贴本就摊在键盘左上角,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不要把项目做成对他的补偿。
写完没贴出去,翻过来扣在桌面。
***
九点整,开播。
镜头里只有她半张脸和键盘。今晚的主题挂在置顶栏:分布式链路追踪·实战拆解。她念了一遍标题,开始调用例子。
弹幕进来不快,老粉居多。
"今晚音质比上次稳。"
"键盘换静音轴了?"
"屏蔽日志这段我等了三周。"
"主播又瘦了点。"
她没接最后一句,把IDE切到第二屏,开始讲调用链。声音平,语速比平时慢半拍——这是她直播的状态,跟生活里完全不一样。生活里她话更少。
讲到第十七分钟,链路图画到第三层。
"这一段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trace本身,是上下游时间戳对不齐。我们看一下日志——"
她说到一半,喉咙干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继续。
镜头边缘,江屿的手伸了进来。
不快不慢,他把那瓶水递到她右手三点钟方向,离桌沿大约五厘米——是她过去几个月里伸手不用低头就能够到的位置。瓶盖松着一圈,瓶身上没有水珠,是常温水。
她左手还在键盘上,右手已经离开鼠标半寸,指节朝那瓶水的方向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住。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落回鼠标。
两秒。
"放那儿吧。"
声音压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注释。说完她接着讲:
"我们看下游这边,timestamp比上游晚了三十毫秒……"
镜头边缘,江屿的手没立刻收回去。指腹在瓶身侧面按了一小块,塑料发出极轻的响。停了一下,他拇指捻住瓶盖,慢慢把刚才拧松的那圈,又旋了回去半圈。
水被他端走,放回他自己那边的桌沿。
林知遥没抬头。
她把示例代码下一段贴出来,鼠标滚到行号218,"这里我们做一个空指针的拦截",语气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弹幕断了一拍。
技术问题还在跑:
"老师上游怎么补时间戳?"
"NTP?"
"对,先把NTP稳住。"
几秒后,开始有别的话慢慢往上飘。
"刚才那杯水?"
"她没接。"
"以前不是直接接的吗。"
"主播在讲东西,可能没看到。"
"看到了,她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了。"
"别乱猜。"
"……他那个瓶盖是不是已经拧开了?"
"嗯,松了一圈。"
"那他刚才又拧回去了?"
她没看弹幕侧栏。
讲完调用链,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瓶水——开播前自己拧开的,已经喝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