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工厂二楼旧办公室的窗缝里透进一层灰白的光。昨夜没收的茶还剩半杯,杯沿结了一圈浅色水痕。
林知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没敲门,门本来就是虚掩的。推开时木轴轻响了一声,江屿正把两摞文件搬到长桌的另一头。她看见他袖口挽到肘弯,一摞是已经分类好的牛皮夹,一摞是新打印出来的报表,纸还热。
"早。"江屿把那摞热的往她那边推了一下,"按你昨晚说的,先按时间和合同方分了。"
她没坐,把帆布包放到椅背上,拉出电脑,电源线绕到桌角接进插座。动作快,一点没乱。
她的目光从那两摞已经分好类的文件上扫过去,停在最下面一份过于新的文件夹上——封皮干净,标签是新打的字。
"还有没给外人看过的原始账?"
江屿没立刻回答。
他的手在那份新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下,又放下。然后他从身后那个旧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的铜扣已经磨平了一半,封带是手缠的。
他把袋子放到她手边,松手的时候很轻。
"这份不太好看。"他说,"但是真的。"
林知遥看了那个袋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我",也没有问"还有没有"。她把袖口往上推了一节,把笔放在右手边,然后才解开封带。
里面有一沓垫付工资的手写记录、几张早年的设备分期回执、一份盖了私章但没走法务的口头担保副本。最上面那张,是2019年到2023年的工人补贴明细,名字一个一个写下去,金额栏全是他自己的字。
她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指尖在"垫付"那一栏停住了。她没说话,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沿着金额那一列从上往下画了一条竖线。
竖线画完,她合上那一沓,重新对齐边角,放回袋子里。
然后她抬头。
"江屿。"
他在听。
"从现在开始,这不是你的账。"她说,"是我们的项目。"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也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新开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栏停了一下,敲下去四个字:"并表-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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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桌上的文件已经从两摞铺成了五摊。
林知遥手边多了五张便签,每一张顶上写着一个编号:
01 现金流缺口
02 工人安置承诺
03 设备抵押状态
04 开发商程序漏洞
05 旧合同瑕疵
她不抬头,按编号要文件。
"01,三月到六月的应付明细。"
江屿在她说完"三月"的时候,已经把那本蓝皮账翻到了她要的那一页,递过去时多翻了一指,露出底下那行小字注释——是上个月银行催收的电话记录。
她看见了,没问,把那行抄到便签01的背面。
"02,正式合同之外的口头协议,一共多少人。"
"四十三个。"
"名字都对得上?"
"对得上。"江屿停了一下,"还有十一个是新进的,没签纸。"
她笔尖顿住,抬眼。"没签纸——你跟他们怎么算的?"
"按以前的标准,月底发。"
"留底了吗?"
"工资条留了。承诺没留。"
她把笔帽合上,又打开。在便签02上加了一行:"口头承诺·11人·无书面"。
"03。"她说,"设备款。"
江屿把一份担保合同翻到签章页,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时看了一眼合同抬头的日期。
"2019年8月。"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停了一下。
"这笔款是你毕业那年签的?"
"嗯。"江屿说,"后来没走成。"
她没追问。
她点开电脑里那个旧台账系统,登录窗弹出来时画面卡了一下。归档目录加载出来,最近一次修改的文件夹尾号是 -17。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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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过五分,温水杯换了第二次。
她没注意到杯子是什么时候被换下去的,只在伸手的时候,发现水温正好。
江屿坐在桌子斜对面,把03模块剩下的回执重新按月份排了一遍。他翻文件的声音很轻,每翻完一页就把右上角那一摞往她这边推一公分,留出她拿的位置。
她在写05。
旧合同瑕疵是最难的一块。她一条一条划下去:违约条款空白、争议解决条款指向已注销的仲裁机构、设备回购条款里的"原值"没有定义、工人补偿条款引用的是2017年的旧版地方文件……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江屿忽然开口。
"你其实不用——"
"下一份。"
她没抬头,笔尖也没停。
他在桌子那头沉默了半秒,把下一份合同翻好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