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渊跪在阿翁阿婆的遗体前，他没有觉得悲痛，只是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跪在这里，也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谢行渊从来没有杀过任何生灵，可是现在他的衣服破败，那上面沾染着深深浅浅的暗红色的血，腥臭味裹挟着他，就仿佛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在一天里杀死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原来他可以在一天里失去那么多家人。

他的眼角逐渐湿润，可是他竟然不知这泪究竟为谁而流。

这里还跪着他们府上的僮仆，有人低声恸哭，有人和他一样缄默，还有人长拜不起。

当北风携着雪花肆意游荡时，谢行渊才感受到了寒意，原来已经是冬天了。

鹿鸣谷的秋冬没有明显的分界点，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学着谷主该做的事，都忘了注意时节。

冬天了，离年节也就不远了，可是这样的年节还有什么意思呢。

当谢行渊站起来走到外面时，庭院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了。

他仰起头看着纷纷扬扬如鹅毛洒落的白雪，不禁伸出手去接。一片，两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很快就化成了水。

谢行渊懊恼地看着那一小滴水，他到底做了什么呢？他既没能帮到江南月，也没能拦住赤骊人。

二十年的岁月荒唐蹉跎，一事无成。他也曾茫然无措，也曾一腔热血，到头来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护不住。

这一天谢行渊什么也没干，只是跪在灵堂里，跪累了就到外面走走。他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和谁说话，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的阿翁阿婆，好好地再看看他们，哪怕只是以一个远房亲戚的身份。

可是到了夜里，他接到一个消息后，快马加鞭往东南方奔去。

清川县境内，江东大堤于夜半溃决，洪水淹没了大半个县。

暴雨连着下了四五天时，清川县县令预感会有洪涝之灾，便急忙疏散县里的百姓。可有的人就是不肯走，只好有人留下来继续劝导，而留下的人中有谢行渊的爹娘。

清川县淹了大半，谢行渊赶到安置流民的地方，挨个挨个的找他的爹娘，他们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不跑呢，他不相信他们会没有出来。

雨还在下，没有足够的房屋供流离失所的人们居住，他们只好东一堆西一堆的躲进角落。

三天过去了，谢行渊没有找到他的爹娘。五天过去了，他们依旧杳无音信。

天气越来越冷，人们被雨水浸湿的衣服包裹着，一边瑟瑟着抵御寒风，于是风寒终于在人群中爆发。

谢行渊本就有伤在身，他每天在风雨里穿梭着，完全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第五日，天色依旧昏沉，辨不出是早是晚，谢行渊还是在街上一处一处的找着。

可是他没看见他的爹娘，却看到了哭泣的孩童，蜷缩在暗巷的老人，因为粮食分配大打出手的壮年。

这些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景象，那十五年里，他的爹娘把这些统统都绕开，不许他见疾苦，只许他喜乐安康。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抱膝坐在墙边，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孤苦伶仃的。

谢行渊走过去蹲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阿爹阿娘呢？”

小孩子慢慢掀起眼皮，他看着谢行渊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谢行渊看着他就想到了乾知岁，倘若不是因为世道太乱，他的爹娘才将乾知岁留在了鹿鸣谷，那他的妹妹会不会也就成了这样呢。

他心疼地看着这个小孩子，“饿吗？哥哥带你去吃点东西。”

“饿。”小孩子有气无力地说着，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好像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谢行渊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于是他便转过身去，“来，哥哥背你过去。”

小孩子趴在他的肩头，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颠疼了小孩子，可是他又怕走得太慢，因为他感觉到颈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当他走到店门前时，他的颈边已经感觉快不到温度了。

谢行渊愣住，他缓缓将小孩子放下，然而这个孩子的肢体已经开始僵硬，他的鼻下彻底没了呼吸。

谢行渊抓着他的手，企图恢复他的体温。

“我们到了，想吃什么，你要不要看看？”谢行渊对着小孩子说道。

可是没有人应他，谢行渊向四周看了看，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有谁能来帮他。

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整个天忽然暗了下去，他的意识跟着也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草席上，这间屋子很简陋，但是却比文商那里的好太多了。

谢行渊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可是他浑身都使不上劲，只觉得头晕眼花，胃里直犯恶心。

他这一动惊醒了在一边休憩的人，这人见他醒了立即坐到了草席边。

“阿渊，你好些了吗？”这人问道。

凭谢行渊现在的力气，他连睁眼都费劲，但是听到身边的人的声音后他也没费这个力了，“你怎么来了？”

“阿渊，你若是累，就先不要说话了。”慕容憬抓紧谢行渊的手说道。

谢行渊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你如今是储君了，不在京城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

慕容憬看着他，不肯错开一眼，“怕你不要我了。”

谢行渊听着笑了一声，“殿下，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要你呢？”

慕容憬将食指抵在谢行渊的唇上，“阿渊，不要同我说这样的话，好吗？”

随后慕容憬突然跪了下去，“阿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料到赤骊人会突然攻进来。如果不是我要南下的话，京城就不会失守了。”

慕容憬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愧疚，这些话传进谢行渊的耳中，他没有安慰慕容憬，也没有多心疼。明明只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却觉得漫长得如同一生，他只觉得好累，好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