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既伴君侧,举步若行渊’,这算什么呢?”谢行渊喃喃着。
“阿渊,对不起。”慕容憬再次低头道了歉。
谢行渊转过头看他,他伸出手抬起慕容憬的下颌,“你也不要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天灾人祸,怪不了你。”
“是你找到我的吗?”谢行渊问。
“是。”慕容憬点点头。
“那个孩子呢,你看到了吗?”谢行渊继续问道。
慕容憬不语,只是垂下了眼睫。
谢行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兀自笑了一声,“果然,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去找方大夫。”慕容憬忽然说。
“方大夫?是方从容吗?”
“是。”
“你叫来的?”
“她自己来的。”
“那楚云深呢?”
“在给病人熬药,染沉也在这里。”
“染沉?他怎么来了?”
“他现在跟着方大夫在学医。”
“还真是巧啊,那你去吧。”
“好。”
慕容憬走后没多久方从容就进来了,但是慕容憬没有再过来,而是去帮楚云深他们了。
“二姐。”谢行渊靠在床头喊道。
“嗯,来,把药喝了。”方从容将手上一碗褐色的药汤递给谢行渊。
谢行渊接过,他看着药,喉头攒动了几下,但就是没下口。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区区一碗药汤还要犹豫吗?”方从容道。
于是谢行渊一鼓作气将药一口气喝了下去,苦到他舌尖发麻,可是这里没有糖。
“忍忍,这点苦都怕的话,以后怎么当好谷主呢?”方从容将空碗拿走放在一边。
“二姐,你怎么会来这里?”谢行渊问。
“听闻这里洪水泛滥,所谓洪灾过后必有疫病,我便赶紧来了。”方从容说道。
“二姐,你们来之前,我遇到了一个孩子,他一个人坐在路边,我见他可怜,便想带他去吃点东西,可是……”谢行渊说不下去了,这样的事实在残忍。
方从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天道有常,天道无常,生死都是命数,你没有旁观就已经很好了,不要让自己困在一件事里。就是天塌下来了,我们也还得想明天要怎么过。别想那么多了,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呢。”
谢行渊点了点头,“二姐,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救过那么多人。可是你在最开始的时候,会怕吗?”
“嗯。”方从容想了想,“大概是会怕的吧。”
“那还真是件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事呢。”方从容感慨着。
“是什么事?”谢行渊问。
“很久之前了,大概有十二年了吧。”方从容说,“我那时跟着父亲一起四处坐诊,有一个孩子得了怪病,可是我和父亲没见过那样的病,药材也配不齐,折腾了十天,还是没能救下那个孩子。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了。我只记得那个孩子每天躺在床上咳嗽,她的父母跪着求父亲救救他们的孩子。”
谢行渊听后低下了头,始终没有出声。
可是这并不是方从容记忆最深的事,只是那件让她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事,她开不了口。
六年前,她去宁泉镇的舅舅家,只是去的时间不巧。那年是个灾年,宁泉镇闹饥荒,大家只能省着吃,平时的一餐要当三餐。
有些人家里实在拿不出粮食了,只好去山上摘果子和树叶,或者挖些野菜,这样勉强也能度日。
方从容有两个表妹,一个十四岁,一个五岁。舅舅、舅妈还有十四岁的表妹要干活,因为她是客人,所以她只负责照看五岁的表妹。
舅舅邻家最小的孩子也才五岁,方从容便带着他们俩一起玩。她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然后教他们怎么读,也会教他们认大人们从山里带回来的草药。
有时候有人生病了,她正好可以给他们看病。比起镇上的大夫,大家都更愿意找她,因为她是城里的大夫。所以她就在这里暂时住了下去。
有一天,舅舅家炖了肉汤,这是她在这里待这么多天第一次吃到肉。
她问大妹妹这肉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可是妹妹摇了摇头,说不是买的也不是送的,是换的。
可是这里谁家还会有新鲜的肉呢?所以方从容又问是找哪家换的,妹妹指了指邻居家。这时候方才容想起来她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两个小孩子,好不容易有肉汤吃,他们两个怎么能不尝尝呢。
于是她就准备去找那两个孩子,但是她却被妹妹拉住,她说了一句方从容至今都忘不了的话——不用找了,他们就在我们的碗里。
方从容没明白什么意思,于是妹妹和她解释,是舅舅把妹妹和邻居家的孩子换了,所以才能有肉吃。
方从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拿着碗的手不停地在颤抖。那么小,那么可爱的孩子,最后一次见到他,居然是在自己的碗里。而她的妹妹,如今又在别人的碗里。
她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她不是救人的大夫吗,怎么反而吃上人了呢。
然而她的大妹妹却见怪不怪,还告诉她,“姐姐,你再不吃就冷了啊,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从那以后,方从容除了必要情况都不会再碰肉,哪怕她知道是牲口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