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把梁祐安葬入了幽林山。
天亓的雪下了很大,一队人马抬着棺椁离开了皇城,丧幡在风雪中飘摇,蔺疏疾站在宫墙上
梁祐安死了,西梁国的神佑,带给他无数屈辱的人,终于死了,这应该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可蔺疏疾却笑不出来。
或许是梁祐安也恨他,到死也不会放过他,之后的蔺疏疾每一个夜里都会做梦。
他梦见了很多次梁祐安,有笑着的,高傲的,哀戚的,痛苦的,落泪的,带着情欲的,脸红的。
他无法安睡,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鬼使神差的,蔺疏疾去了幽林山。
幽林山很安静,有个不大不小的竹院,久不住人,这里已经荒芜,地上全都是泛黄的竹叶。
梁祐安的墓就在院子里头,规格很小,坟头开满了淡紫色的神佑花。
蔺疏疾低头看着,心口莫名有股窒息感涌上来,说不清是那里疼。
忽然,竹院的门被打开了。
那道门内的很昏暗,也很普通,却好似在吸引蔺疏疾要走过去。
蔺疏疾看了眼梁祐安的坟墓,缓缓走到了门前,这的确是一个普通的房间,但这里面张贴了无数自己的画像。
蔺疏疾见过梁祐安画画,他看得出来这些画皆出自梁祐安之手。
之后,他又发现了梁祐安的小人书,还有厚厚的,堆的像是山那么高的信。
书信已经泛黄,有些还因为泛了潮,字迹模糊了,但每一封书信的开头,无一例外,都写着相似的话。
——奴奴,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
蔺疏疾一张一张,一封一封全看完了,怔愣了很久很久。
夜深人静时,蔺疏疾总会不自觉地去看梁祐安写给他的信,因为看了太多次,纸的边缘都被磨薄了。
梁祐安的情意,他一无所知,甚至怀疑过这是梁祐安的手段,为了不让他对西梁做什么,他自欺欺人不再看这些信。
可后来他总是会想起梁祐安。
他着人找来了服侍过梁祐安的婢女,得知了梁祐安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很喜欢,连给他取的名字,也是西梁人眼中乖乖宝贝的意思。
为了不遵从梁煌安排的婚事,梁祐安宁愿自囚幽林山,即便是梁煌绑他下山,与人成亲,他也誓死不愿。
当初他逃离西梁,梁承赫带人追赶却故意放跑他,是因为梁祐安给梁承赫写了信。
因为思念过甚,梁祐安只能借酒消愁,染上了酒瘾。
种种,梁祐安从来就不是羞辱他,而是……爱他。
在某个寻常的清晨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圈神佑花刺青。
他追封梁祐安为皇后,为了不惊动梁祐安,他没有迁坟,将幽林山作为余生长住的地方,以此陪伴来赎罪,他还让人做了很多梁祐安的雕像,令天下人参拜,为梁祐安积德。
他不再杀人了,能不杀就不杀,也越发善待西梁的百姓。
可这仅仅不够,无论蔺疏疾再怎么挽回,终究都是无用功。
在意识到是自己逼死梁祐安这个事实后,蔺疏疾疯了两年,头发尽白。
偶然的一夜,他翻找到了梁祐安送给他的密文志录,那里面记录了一个求来世的术法,蔺疏疾不甘心就这样和梁祐安结束,他决定要求一个和梁祐安的来世。
五年内,他求了很多次,就在他绝望之时,奇迹发生了,他求到了。
他求到了梁祐安和蔺疏疾的来世,而他则成了一缕魂,他已经死了,不是这世间之人,因为这一世,已经有一个蔺疏疾了。
他心中满是不甘和愤怒,可他看着梁祐安和蔺疏疾一点一点长大,渐渐也就释怀了。
他知道,无论求多少个来世,属于他的公主都不在了。
这便是前世的蔺疏疾所造成的悲剧。
白衣人站在梁祐安的墓前,一行泪落了下来。
他靠在墓碑前,倒了一杯葡萄酒慢慢地酌饮,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消散,终是闭上了眼。
恍惚间,他好似是被人抱住了,似有所决,他睁开了眼,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了。
上一世的梁祐安眼睛弯了弯。
“奴奴,我来接你。”
话语哽咽在喉咙,蔺疏疾不敢相信,只能用力抱紧梁祐安,他不敢奢求梁祐安的原谅,无论梁祐安怎么恨他都没关系,是他愚蠢,是他眼盲心瞎。
梁祐安紧紧抱住蔺疏疾,声音轻而温柔。
“对不起,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们一定会有来世,你来找我吧,若你能找到我,我就原谅你。”
神佑与奴之间羁绊是生生世世,魂魄相连。
蔺疏疾的一缕魂迟迟不愿离去,梁祐安的这一缕魂也不能离开,只能看着蔺疏疾为了他们的今生继续执着下去。
今生的他们是相爱的,不会重蹈覆辙了,但命运如何,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蔺疏疾颤抖地握紧梁祐安的手,他答应,一定会找到梁祐安。
梁祐安轻轻一笑。
相拥的两人消散在晨曦中。
同一时刻,梁祐安和蔺疏疾不约而同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