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满室安宁,梁祐安睡着了,手松松搁在蔺疏疾胸膛上,蔺疏疾没有睡着,黑眸静静望着站在床边的虚影白衣人,他眼中没有任何的悲喜。
他已经有很久没梦见白衣人了,有时候他会觉得也许上次就是他和他的最后一面,他有些庆幸,因为他并不想知道前世发生的事。
可是前世的他不是这样想的。
蔺疏疾起身走到白衣人面前,一高一矮,气势却极为神似,他没有说话,而是等白衣人开口。
他记得白衣人说过下一次见面会告诉他前世的事。
白衣人的研究无波无澜,只是慢慢落在蔺疏疾的脖子处,眼底才有了几分起伏,“恭喜你。”
蔺疏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上面有一圈神佑花刺青,是和梁祐安跳完舞之后出现的,梁祐安见到了很震惊,蔺疏疾好奇缘由,梁祐安便告诉了他。
梁祐安说这是奴的象征,奴也就是神佑的丈夫,但也意味着,这个人是被神佑深深珍爱的,后面这句话梁祐安没告诉蔺疏疾,让他直接说,他会害羞,何况,蔺疏疾已经是他的了。
蔺疏疾听完,内心掀起了涟漪,总是忍不住抚摸这个刺青,无论发生了什么,他和梁祐安之间已经有了不可断离的联系。
但面前这个男人,也有,蔺疏疾的眼睛微微眯起,整张脸都绷紧了。
白衣人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你这样,能护好公主吗?”
蔺疏疾眸光冷冷,“不劳你费心。”
白衣人冷淡地垂下双眸,目光落在熟睡的梁祐安身上,缓缓开口。
上一世的轨迹和今生的很相同,薛子墨身死,蔺疏疾奔赴西梁为质子,在大殿上被梁祐安一眼看中,要到了身边,两人相处并不愉快,甚至可以称之为仇敌,这是蔺疏疾单方面的认为。
前世的蔺疏疾,执拗冷僻,自尊心比天高,隐忍而绝情,在他看来,梁祐安就是自命不凡,趾高气扬的怪人,脑子里除了想杀了梁祐安,想要复仇,想要实现自己的野心,没有任何情爱的想法。
他脾气硬,梁祐安素来吃软不吃硬,只会采取更加强横的方法让蔺疏疾服软。
比如,梁祐安看见蔺疏疾那种冷淡平静的神情,忍不住又朝他发脾气了。
梁祐安坐在屋顶上,朝蔺疏疾扔去一个桃子,语气中带着不满,“怎么那么久回来!你去哪了?”
蔺疏疾低着头,没有说话,眼里藏着深深的厌恶。
从他来到西梁,他就被梁祐安要在了身边,常常被梁祐安呼来喝去,他觉得自己于梁祐安来说就是一个玩具,哪怕梁祐安送他书籍,衣裳,在他看来都是施舍。
他不说话,梁祐安就会一直抓着不放,蔺疏疾不想再和梁祐安共处,于是开了口,“找书。”
听见他的回答,哪怕只是短短两个字,梁祐安的气焰瞬间消灭了,仿佛喝醉了,嘴里一直念叨,“你可不要骗我,你骗我,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之所以会借酒浇愁,是因为他骤然得知身世真相,母亲身死,他心神大伤,郁闷又伤心,这与前世的轨迹倒是一模一样。
十四岁这年,他被梁煌关入了幽林山,临走时,他抓着蔺疏疾的手,要蔺疏疾的保证,“来找我吧,奴奴,你一定要来找我。”
蔺疏疾嘴上答应,心里却嗤笑一声。
在梁祐安去往幽林山后,蔺疏疾就从西梁逃回了天亓,花了三年时间坐稳了天亓的皇位,他心机深沉,手段也狠厉,休养生息两年,便向各国开战。
这一战死了很多人,整整打了三年,古淮被天亓吞并,四国鼎立的天下从此由天亓一国独大,蔺疏疾有了古淮的后方助力,在两年后一举夺下东凌,到最后便只剩下西梁了。
而蔺疏疾已经二十四岁了,他与梁祐安整整十年都没有相见,但也听说过梁祐安的事,据探子说梁祐安一直自囚幽林山。
蔺疏疾厌恶梁祐安,对梁祐安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梁祐安自囚幽林山的原因,他的眼里只有仇恨和野心。
又过了半年,蔺疏疾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发兵西梁,这块难啃的骨头,蔺疏疾决定要慢慢地碾碎它,他的屈辱都在西梁,他不会让西梁继续存在的,他要让整个西梁都从历史上消失。
他杀了西梁国很多的人,梁煌所有的儿子,包括梁煌本人,都死在了他手下,杀到最后,竟只剩下梁祐安了。
阔别十一年再见梁祐安是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梁祐安变了很多,长高了,容貌依旧很美,只是眼神平静犹如死水,不复初见时的明亮。
但他的存在就像一团火焰出现在战场上,点燃了西梁士兵的气焰。
在无兵无粮的情况下,梁祐安一个人带着仅剩的残兵败将撑了半年,蔺疏疾看见她在战场厮杀,那股狠劲,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到过。
他想,原来,梁祐安也有这一面,他又想,自己竟然不知道梁祐安还有这一面。
他亲自领了兵和梁祐安在战场上交锋,刀剑相撞的那一刻,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
急促剧烈的呼吸声,凶狠的琥珀色眼睛,招招致命的剑法,清艳绝色的脸,高傲的神情,清脆动听的铃铛声,血腥味夹杂的淡淡花香,血液仿佛被这些灼烧。
蔺疏疾的眼里第一次完全地看到了梁祐安 。
这一战,是平局,蔺疏疾不想杀梁祐安了,他让人给梁祐安送了一封信。
言明,只要梁祐安愿意嫁入天亓,做他的梁嫔,自愿让西梁并入天亓,他就可以放过西梁的百姓。
梁嫔,妾罢了。
他是故意羞辱,但他也确定梁祐安一定会答应,卑鄙也好,无耻也罢,世人评说,若要美名,他大可杀了那些骂他是暴君的人,但蔺疏疾不在乎。
他已经登顶,世间所有的事和人都不能再让他感兴趣。
除了梁祐安。
果不其然,三天后,梁祐安答应了。
公主出嫁,本该隆重盛大,但因为西梁已经势弱,且蔺疏疾故意侮辱,最后只是一辆马车将梁祐安送到了天亓皇城,由着一台小轿子抬入了蔺疏疾的寝宫。
大婚之夜,蔺疏疾故意姗姗来迟,冷落梁祐安。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蔺疏疾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下。
梁祐安坐的很端正,低着头,眼睛闭上,,仿佛安详地睡着了,但他的脖子上却插着锋利的匕首,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脖子滴落在大红的嫁衣上,晕染了艳红的嫁衣。
蔺疏疾想错了。
梁祐安还是没有屈服,他以最决绝,绝无可能生还的方式死在他面前。
在梁祐安死后,他发现了梁祐安是男子的秘密,一时之间,蔺疏疾心里有过很多想法,但已经不重要了。
西梁婢女冒死说了梁祐安的遗言,“陛下,请您将公主葬入幽林山吧。”
也许是在幽林山待了十年,梁祐安的遗言竟是这个,蔺疏疾还不至于和一个已死之人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