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有很多梧桐树,随处可见,神佑殿,明阙殿也有,御花园也有,太液池也有,入了秋,叶子几乎全变黄了,一阵秋风刮过,数片叶子宛若金子纷纷扬扬落下来。
蔺疏疾站在了一棵梧桐树下,他穿了简单的素白衣裳,头发松散地披散在脑后,双脸瘦削,苍白的面容依旧精致俊美,身子单薄,徐徐秋风吹起他的宽袍和长发,显得他越发瘦弱。
他漆黑的双眸静静望着梁祐安,犹如突然落入凡间的仙人。
梁祐安怔怔地朝他走去,“奴奴?”
蔺疏疾轻点头,“是我。”
梁祐安睫毛颤了一下,蔺疏疾……蔺疏疾真的来见他了,白衣人没有骗他!
梁祐安加快了脚步,跑到蔺疏疾面前,小小的手一把抓住蔺疏疾的衣袖,他明明有好多话想说,但看着蔺疏疾的样子,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蔺疏疾也在看梁祐安,或者说,他也在等,梁祐安的睫毛颤啊颤,嫣红的嘴唇微张,似乎有话不能言。
噗通——
袖子里的《密文志录》掉落在地上,梁祐安懵了片刻,捡起来,塞进蔺疏疾怀里,“这是送你的,是孤本。”
蔺疏疾接过手中的书,一时怔然,也许在这一刻,他也没有想到,梁祐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句,他原以为梁祐安会很生气,可梁祐安送了他孤本。
心思千百回转,有些事在蔺疏疾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梁祐安没错过他手上数道细细的伤口,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凑近去瞧,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么多伤,疼不疼?”
蔺疏疾盯着他的眼睛,很轻地摇头,“一点也不疼。”
“我这里没有药,”梁祐安懊恼地说,对蔺疏疾的手心吹了一下,手缩了一下,梁祐安拿出自己的帕子,缠绕在蔺疏疾的手心,“垂忆殿有药吗?”
“有的,”蔺疏疾回道,末了,看见梁祐安在掉眼泪,他又说,“都是小伤,公主不必担心。”
突然,不远处响起宫人的脚步声,梁祐安见有人提着灯笼寻来了,心里一急,顾不得许多,拉起蔺疏疾就朝御花园西山的凉亭走去。
那里人少偏僻,梁祐安之前在那放过风筝,梁祐安很怕有人发现他和蔺疏疾在一起,更害怕被聊尘卿知晓,聊尘卿不敢对他怎么样,但却可以随意处置蔺疏疾的生死。
蔺疏疾低头看梁祐安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突然想起了那日大雨,梁祐安用身躯护他,气息温暖如太阳。
到了凉亭,蔺疏疾从袖中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放进梁祐安的手里,“这是我准备的礼物,贺公主千秋。”
梁祐安一愣。
打开一看,盒子里面放了一对手牵手的玉偶人,雕刻的人手艺很好,两个玉小人栩栩如生,边边角角都被打磨的很圆润,小人精致的眉眼脸庞,一看就是梁祐安和蔺疏疾的样子。
梁祐安也不哭了,小心地捧起两个玉人,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这是你亲手刻的吗?”
“嗯。”
“真像我们,我好喜欢。”
“……嗯。”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生辰。”
蔺疏疾沉默,他过目不忘,看过的书便永远不会忘记,之前阿七果送来的一箱子书他都看完了。
他知道,今日是梁祐安的生辰。
“我该走了殿下。”
梁祐安喊住他,“等等!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忽然,天空响起砰砰砰地声响,无数烟火在墨色的夜空肆意绽放,灿烂而绚丽。
蔺疏疾回头,轻声说了几个字,便从凉亭径直跳了下去。
烟火砰砰作响,盖过了少年清冷的声音,梁祐安没有听清,急得攀在凉亭围栏去找蔺疏疾的身影,但蔺疏疾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的梁承赫。
梁祐安惊了,小心地装好白玉小人,提着裙子从凉亭跑下来,梁承赫脸色并不好看,在他身后还有提着灯笼的神佑殿宫人,整整齐齐蜿蜒在后面。
“……大哥,”梁祐安低头心虚喊了句。
梁承赫深吸一口气,又无奈叹息,“祐安,抬起头,你没做错任何事。”
梁祐安惊愕地睁圆了眼睛,“大哥,你不反对?”
“反对,”梁承赫毫不犹豫地说。
梁祐安目光中带着不解,“那为什么?”
“我反对,和你做没做错事没有任何关系,祐安,你是我妹妹,西梁国最尊贵的神佑公主,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包括我,你永远不会有错,若有,那一定是别人做的不对!”
梁承赫偏头,狠狠瞥了一眼身后的宫人,目光戾气十足。
“今夜之事,你们胆敢传一个字出去,孤定当饶不了你们!”
阿刺朵躬身道:“奴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