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马车二人才发现，夏舒云比起昨日愈发憔悴。

眼下的乌黑连同胭脂都遮掩不去，瞳孔之中满是猩红的血丝，她站在门口向着秦凝月说话，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一旁的师尊，“秦小姐来了，用过吃食了没有。”

秦凝月摆摆手，“无碍，夏蝉鸣状态如何了？”

说起夏蝉鸣，夏舒云面上的担忧便是再也藏不住，眸中兀然落下泪水，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侧过头，用手帕轻轻按去眼角的泪水。

师尊立于一旁，扇面轻合，目光在夏舒云通红的眼眶上流转过一瞬，又偏过头不再看她。

夏舒云嗓中有些哽咽，“还好，昨日用过秦小姐给的药物后总算是清明了些许，如今好歹是能进些吃食，只是可怜，清醒的时候只能看些话本捱过难受的时候。”

师徒二人随着夏舒云进门，一进门秦凝月便是先行被一股浑浊的气息裹挟，不免放缓呼吸。

师尊在她肩头一点，一枚折扇出现在她的肩头递过来，秦凝月接过折扇，同师尊一般扇去浑浊的气息，师尊在她耳边耳语道，“难怪病势来得这般凶猛，寻常浊气竟能侵扰至此。”

几人行至夏蝉鸣门前，门口桌台上大大小小摆放一堆吃食，大多数都未曾动筷又被放了出来。

夏舒云见到这阵仗，脸色微紧，唤来仆从道，“阿紫，蝉儿又未曾动食吗？”

被唤作阿紫的人身着一身素朴的橙衣，向几人行礼道，“主母，小姐今日说没有食欲，看到这些东西就犯恶心，便也就中午动了些白粥就作罢了。”

夏舒云捻起其中一块糕点，自言自语道，“多少吃些啊，这些都是你曾经最喜欢吃的，不吃的话身体如何能好，怎得不告诉为娘你想吃什么，就算是天上的龙肉为娘都想法子给你弄来。”

她将糕点塞入自己口中，敲响夏蝉鸣的门，“蝉儿，秦小姐和她师尊来瞧你了，你现下方便吗？”

里头传来身体与床铺碰撞的声响，夏蝉鸣在屋内闷闷地嗯上一声。

听到夏蝉鸣的回复，师尊啪的一声折起扇面，用扇头抵住门扉，稍稍一用力，夕阳的光辉便是随之侵入夏蝉鸣的房门之中。

一打开房门，闻到的是比马车更为严重的药味，整个房间如同被草药腌入味了一般，酸甜苦辣混合在一起，成了无法言说的腥味。

夏蝉鸣靠在床头，被衾拢至下颌，像是只剩一颗头颅露在外面，稍不留神就要沉进被褥之中。

她侧过头逆光眯着眼看向来人，嗓中有些干涩，“阿妈，秦姐姐。”

“嗯？”

她又仔细打量了下秦凝月身旁白衣的师尊，如梦初醒般笑道，“白姐姐。”

师尊淡淡道，“你倒是事到如今也还免不了贫嘴。”

师尊走到夏蝉鸣身旁，眼神瞟过她床边桌旁层叠堆在一起的话本，随手拎上一本翻开几页，折扇一收，竟是将话本连同折扇一同收走。

秦凝月将扇面一展开，上头本是绢布的扇面竟是替换为方才师尊拿走的话本。

夏蝉鸣一见她的话本消失，不免激动地咳上两声，笑开口，“白姐姐真是有品位，这可是长歌今日刚给我找来的孤品，我都还来不及瞧上就没了。”

师尊将夏蝉鸣的手从被衾之中扯出，两指并拢，停在她的脉搏之上，“既然把我请来自然是要收些代价的，我瞧你最为珍惜这些话本，拿走一本想来也不打紧。”

透过她的手臂，已然能够看出她瘦得可怕，手已是皮包骨，再向上看去，初见时那点婴儿肥已全然消失。

完全是一种生命力即将被抽干的干瘦，这种形态秦凝月只见过将要灯枯油尽的老人。

夏蝉鸣笑着调侃，“那请白姐姐的代价可不小，一上来便是挑中我最喜欢的东西，再多来几次我这小心脏可能是负担不住了。”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心脏的地方，“秦姐姐你也不管管她，就这般欺负我，蝉鸣可是要掉眼泪了。”

说罢竟是真从眼眶之中挤出几滴眼泪，秦凝月见着这眼泪却是发觉不太正常。

往下一看，夏蝉鸣的唇色开始泛白，握住心口的手也愈发紧上几分，连同亵衣都捏出褶皱。

她同师尊交换一个眼神，转身向夏舒云说道，“夏家主，我家师尊瞧起来打算看看夏蝉鸣的情况，不过她喜静，不喜欢外人看着，还请在外稍等可好？”

夏舒云的眼神逡巡过夏蝉鸣，又回转到秦凝月身上。

混迹商场多年的她，人精似的，怎会不知晓秦凝月的意思。

她从衣兜中掏出一张符纸，握住秦凝月的手，将它郑重放在秦凝月手心之中，“秦小姐，我没别的法子了，这符纸是我向高人求来的，倘若蝉儿的情形真的很差，还劳烦将它焚尽制成符水给她喝。”

说罢她提起茶壶，在夏蝉鸣床旁边的小桌上倒上三杯茶水，“这符水她饮过三次了，刚开始还总有些用处，只是近来收效甚微。”

“除却秦小姐手中的这张。”她又掏出两张符纸，压在茶壶之下，“这是最后两张，若是需要的话，也轻便。”

说完便是转身离去，顺势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秦凝月将符纸递予师尊，师尊一瞧，这符纸较新，黄纸和朱砂都像是近来结合在一起的产物。

只是边缘略微起毛，像是与衣物摩擦留下的痕迹。

上头的画笔甚是奇怪，行文画符脉络比较歪扭，不像是所谓高人所制成。

师尊低头看向符纸的间隙，夏蝉鸣是再也伪装不下去，轻咳一声，竟是咳出大片鲜红的血渍。

她咬着牙不肯露出半分柔弱的模样，只是捂住心口，半天不曾言语。

师尊两指仍未离开她的脉搏，灵力顺指尖探入，如丝线般沿脉络游走，过五脏六腑，所经之处皆是一片虚寒。唯有行至心脏时，灵力猛地被一股力量牵引，像是被攥住了一般，牢牢吸附在心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