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檐角铁马被风拨得轻响,廊下灯笼只剩一地昏黄,院中老槐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被风揉得忽长忽短。
女人飘走后,房间中还残留的黑气如同有眼睛般,随着她的动向通过窗口飘向远方,拖拽在微凉的夜风之中,如同一条被扯断的线头,慢慢隐入灰蒙蒙的天际。
秦凝月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泛着灵光的师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脊背深深陷进被褥里,连带着帐钩都轻轻晃了一晃,床帐旧纱被穿堂风拂起一角,又软软垂落。
脑海中仍然还是不舒适,如同有口巨钟在脑海中反复震荡一般,嗡鸣声从后脑勺向前蔓延,震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连耳畔都似有细碎的余响,枕上还留着白日里晒过的淡淡皂角气,此刻也压不住那股翻涌的钝痛。
师尊伸出手拂过她的额头,秦凝月下意识身体一紧,手中虚握,连同肌肉都紧上几分,指节卡在断月的枪杆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别怕。”师尊的动作连同语气都比平时还柔上几分,一下一下地按开那些拧在一起的纹路,“我很快就会回来。”
秦凝月在师尊的安抚下松开紧张的肌肉,闷闷地嗯上一声,以示认同。
眼见秦凝月已然稍微平复下来,围绕师尊身旁的灵光开始缓缓消散,如薄雾遇风般一缕缕收拢,盘旋在秦凝月肩膀处。
待到师尊整个人消失不见时,停留在她肩膀处的灵光一同进入她眉角处轻微泛红的月牙处,那一点微光没入肌肤时,窗纸上的月影也轻轻一颤。
灵力进入她的体内,她才终于发觉,此时自身体内亏空得可怕,除却师尊在核心留下的灵力,竟然是一滴灵力她都再也不能汇聚起来,丹田空荡荡的,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连一丝潮气都寻不见。
也难怪乎她脑海之中如同放置巨钟一般,完全是师尊的灵力给她的警告。
“心魔。”秦凝月将手放在自己心口,嘴中喃喃这两个词汇,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日快上许多,一下一下撞着掌心。
体力与灵力正在渐渐恢复进她的身体,脑海中的思维却是更发清晰,她躺在床上,看着遮挡天空的屋顶,瓦片之间有一道细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床沿,像一柄薄而冷的刀片。
门外兀然传来敲门的响声,咚咚两声,在寂静的屋里荡开,让秦凝月的心不免收紧几分。远处更漏声迟,一声声敲在寂静里,越发显得屋里空落。
手中又不自觉紧握,再晚上一刻断月便可能已然离手。
“月牙儿,我回来了。”师尊推开房门,缓步进入房间,门轴转动的轻响混着夜风一同挤进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属于师尊的草木味,月光之下反射出白衣的光芒,不再是脚尖背朝着秦凝月的双足,以及摸上她发丝带有温度的手心。
秦凝月呼出一口气,终于是放下心来。
手一松,断月落在地上,碰撞出哐啷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余音沿着砖缝慢慢散开。
“苦了你了,小月牙儿。”师尊摸上她的脸颊,指尖透出白色丝线般的灵力,通过月牙儿,注入到秦凝月体内,那灵力细密如春雨,顺着经脉一寸寸润过去。
“想来这人也是着急上火,竟是做出这种自作孽的行为。”师尊的目光扫过窗台上残留的黑色水痕,语气冷了下来。
桌台之上只余下半根的蜡烛,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凝成一小片暗红,它燃烧的橙色火焰被师尊熄灭,替换上灵力燃烧的火焰。
火焰从烛心向外蔓延,冷火焚烧整个房间,还未来得及的,抑或是不带有活性的黑气在这片冷火之下哀嚎,焚烧,最被冷火包裹在其中,携带着它们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而另一簇灵火,沿着那女人行走后留下的一小片痕迹一路焚烧而去,随着她的路径追踪,潜行,到了某个山洞之前停下,反馈到师尊的思维之中。
“这般情况是怎么回事。”秦凝月捻起被冷火焚烧过后黑气留下的灰烬,吹上一口气,也不知晓是谁的欲望便随风而去灰烬落在地上,星星点点地散开,沾在鞋边也不显眼。
听到秦凝月发问,师尊微微张口,往日,月牙儿可是半分不会对浊气的情形有询问,她思忖了一番,将今日所得缓声言之。
“这几日,我与天枢、开阳几人又寻到几处培养浊人的窝点,已然尽数捣毁,想来这背后之人也是狗急跳墙,想祸害你以此来要挟我。”
师尊两指合拢,抹过女人离开留下的,凝为水痕的黑气,双指放在鼻下嗅闻,“也真是奇了,她是用以什么法子能控制浊气的去向以及使用的。”
水痕的气息异常刺鼻,宛若混杂尘世间各种气息,灯红酒绿是一层,铜臭味又是一层,太过于繁复,以至于混杂在一起让人反胃,感到恶心,连喉头都微微发紧,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卷着土腥气,也压不住那股甜腻的腐味。
师尊默默用灵火焚烧上自己的双指,将手上的水痕焚烧干净,再闻不到这般气息,秦凝月在一旁开口师尊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的耳朵更靠近她几分。
“方才那女人便是操纵浊气的幕后黑手吗。”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自己又开口道,“真是昏了头,哪有这般愚笨的幕后黑手,将自己全盘暴露出来。”
师尊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我虽也不想承认,可大抵是这浊气生来悠久,势头之盛让它也整合在一起,生了神智,再往后怕不是会凝出实体,往三界之中成了真正的秽物。”
她从衣兜中掏出一本书籍,放在桌上,向秦凝月那方推动些许,桌面上细尘被书角带起一缕,“也不知晓你会不会喜欢看这般枯燥的东西,这是清心咒,俗话说福祸相依,今日也算是提前知晓你的短处。”
秦凝月接过书本寥寥翻阅,里头全是晦涩拗口的古文,从字迹来看,想来又是师尊亲自写下的。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竹叶,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只是书籍早已翻皮起毛,里头的墨迹也干涩许久,有些页码都被翻得痕迹斑驳,一看便知是有心人反复观看才造就这般局面,连书脊处都留着指腹摩挲的暗痕。
“师尊总爱亲自写些什么予我吗。”秦凝月语气上挑,“可惜这里头的内容我是半分看不明白。”
师尊手指并在一起,钩住,用以指骨狠狠敲上秦凝月的头,“如今都敢挑弄我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