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姆把你关在品川情报组大楼的第七层整整三天。
一个朝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你的档案,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每一页都钉在那里。三天,你在脑子里把江东区办公室窗外那条商店街上每家店的招牌顺序背了两遍,唱片店、便利店、理发店、松田鱼八的居酒屋分店——分店今年初才开的,你一次也没去过,背到第三遍的时候走了神——你想起两年前他把名字告诉你的那天晚上——他把完整的东西给你,你把后颈给他。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像在记温度。你把思维拉回来,第四遍。
第四天上午,朗姆推门进来。他没带档案,没带文件,只带了一个问题。
「你从来没有在报告中写过你对波本身份的怀疑。」
「我没有证据,朗姆先生。」
「你在情报组干了十三年,你对一个人的身份判断不需要证据,你只需要——」他的义眼转了半圈,「感觉,你的感觉呢。」
你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水。「我的感觉是需要证据才能提交报告。」
朗姆站起来走到你面前。日光灯在他身后闪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站得离你这么近。他在观察。他在你的脸上寻找某种不该出现在一个被关三天的人脸上的东西。
「你十四岁进来的时候我也这么站过一次,」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轻到几乎不像朗姆,「你当时和今天一样,没有怕,没有求,没有哭,你只是坐在椅子上等我说完——像你现在这样。我当时想,这个孩子要么什么都不在乎,要么什么都藏在心里,后来我发现你是后者。」
他退了一步。
「我在查波本——查了三年,翻了你过去五年所有和他的接触记录,你递交的每一份行动报告——你在每一次写到他的时候都少写了一段,你在省略。」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掌摊开,空空如也。「你在保护他。」
你没有动。
「从第一天就开始保护了,」朗姆的义眼没有转,他用的是那只真的眼睛在看你。
「你可以走了,」朗姆说。
你站起来,他没有再说别的,你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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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川情报组大楼的正面台阶在下午四点被西晒晒得发白。
台阶下没有人。
你没停,从台阶上走下来的过程中你已经知道不该停——审查期间,正门在情报组半数窗户的直视范围内,他不会站在这里等。
往品川站反方向走,江东区三丁目的便利店卷帘门关着,巷子尽头,防火梯的阴影里靠着一个你认得的身形,黑色大衣,肩上有一点灰——品川站的鸽子在栏杆上蹲过的痕迹,三天没掸。大衣下摆皱得不成样,你注意到他袖口的扣子松了,同一件衣服连着穿了三天没换过。
他大概是直接在附近等了三天,没有走远,就在你知道该往哪儿找的距离里。
他抬头,你们谁都没先说话,品川站的末班车还没来,但电车铁轨已经在嗡嗡作响。
「朗姆放了,」你说。
「我知道。」
「他问过我——」
「他查不出你什么。」降谷零掸掉大衣上的灰——也掸了你走近时飘到袖口上的那片,「他查得出来的只有我。」
你站在原地,防火梯的阴影切在你和他之间,你看着他——他是降谷零。他刚才在朗姆面前替你挡了一刀——就像三年前你在天台没写进笔记本的那句「他在外面也是一个人」。
「跟我走,」他说。
他没说去哪,他沿着窄巷往里又走了几步,防火梯的铁扶手在身侧,他不靠。你跟上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窄巷尽头只剩垃圾收集点的铁箱和长了半面青苔的石阶,高层公寓把天切掉一块,剩下的夕照从楼与楼的间隙里斜打进来。商店街正在收档,铁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每隔一阵就响一次。
降谷零停在石阶前,巷子里的穿堂风把他的金发往后吹开,十月的夕照在他眼睛里成了很淡的琥珀色,他没看你,他看着垃圾收集点旁边那个方向——猫常常蹲的位置。
「朗姆明天会把审查报告提交给琴酒,结论无罪,你留在情报组。」他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很安静,每句话都留得住。「但我会被调走,不再归情报组管,不再见你。」
你没说话,品川站末班车的铁轨声从远处传过来,像是在很低的地方哼一首你记不全的歌。
「所以你选在今天告诉我。」
「因为等不到明天了。」
「杉本一郎,」你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停了一下。
「死之前留的残墨,一横一竖弯钩,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没看你,夕照在他侧脸的棱线上停了一寸。
「所以我提了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