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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06章 没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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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品川地下停车场,凌晨一点。

你靠在B3层的水泥柱后面,右手按在腰侧的伤口上,刀伤,不深——只有四厘米,止血已经止住。但你的左手还在抖。

今晚的任务是情报交接,交接对象是个双面线人——琴酒判断他有泄密嫌疑,要你在交接的同时套出他上周联系了谁。线人指定的条件是面谈只能单人进行,行动组在停车场外围待命。你把话全套了出来,他也套出了你的枪不在身上。刀是他藏在交接文件底下的。

你在第三刀之前把刀打掉,用枪托,枪没拔,然后用他的手拷住了他自己的手腕。但第一刀你没躲过去——你没看到他左手还有一把。刀不大,够把你的腰侧划出一道四厘米的口子,血已经把衬衫的右半边染成了深色。

安室透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是这个线人背景调查的负责人,从任务策划阶段就参与了情报分析,今晚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有他的位置。朗姆把安室透放进内场当你的情报搭档,行动组在外围待命。行动组对情报组的信任度,一直是以「万一你们搞不定」来计量的。

线人被行动组的人带走之后,地下停车场只剩下应急灯的绿光和你自己的呼吸声。安室透从应急灯下走过来,蹲下去。他的目光在你腰侧的血迹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外套脱下来,高领毛衣下面是灰色的衬衫。他扯下衬衫下摆的一条,叠了几层压在你伤口上。

「按紧。」他说。

你按紧。他的手指隔着布条压在你手背上,帮你加压止血。他压的位置比你的手偏了半寸——刚好避开你手指上被刀划出的第二道口子,他自己衬衫下摆还在往下滴车顶渗下来的冷凝水,他不冷。

「伤口四厘米,出血量不算大,但你左手在抖——」他把布条在你腰侧打了个结,不紧,不会压迫伤口,角度刚好。「你刚才没看到他右手握刀的时候左手也在抽刀,你漏瞄了第二只手,你漏瞄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没回答,你在想杉本,安室透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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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川情报组大楼的天台在二十一层,从地下停车场上去要坐七十七秒电梯。你上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外套——外套是安室透留在B3的,他的高领毛衣在外面,你在电梯里套上那件毛衣。领口有很淡的洗涤剂味,无香的,你自己用的也是无香的。你把拉链拉到最高,盖住腰上那块还在隐隐发疼的绑扎布条。

天台风很大,十月品川的夜有铁轨和沥青混合的气味。远处的首都高速上车尾灯在暗夜里连成一条红线,断断续续。

安室透比你晚了大概四分钟上来,他手上拿着两罐咖啡。他把美式递给你的时候罐身已经不冰。你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地下停车场到天台要走七十七秒,等电梯十四秒,买咖啡在便利店需要至少两分钟,他绕了远路。

「品川地下停车场的通风管道上方是江东区线报的中转节点,」安室透靠在天台护栏上。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被天台的墙壁反射回来,比实际距离更近。「杉本一郎死之前一周,他在那个节点停留过三次,记录上有他的指纹,朗姆的封存令没有覆盖那个节点。你今晚选在B3交接,是想趁任务结束顺便去通风管道看杉本最后留下的东西。」

你把咖啡罐的拉环拉开,没喝。「朗姆不让我查杉本的案子,但你说「两个杉本」——江东区八个外围联络人,死去的是杉本一郎。另外一个杉本——杉本一郎的弟弟——现在还在情报组。」

安室透没有接话,他等你说完。

「杉本一郎死前被撕掉的那截纸页,我上次没能认出来的残墨,」你把咖啡放在天台护栏上,用沾了冷凝水的手指在水泥上画了一横、一竖弯钩。「你认得出,你在等。」

「我在等风,不在等你。琴酒,刚才线人说的那个名字——他把情报卖给了谁。你听到了。」

你听得清清楚楚,线人在被枪指着的时候说出了三个字,是机构——「公安。」他上周联系的是公安。琴酒没说给谁听的,但在场的人只有两个——你和他,安室透。琴酒用这种任务杀两只鸟:第一只鸟是线人——套出情报来源,第二只鸟是安室透——用「公安」这个词测试他的反应。

当时安室透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连眼皮都没抬。就好像「公安」是和他毫无关系的两个音节。

但你知道他不是没有反应,他在那一刻把全身的控制都集中在了睫毛上,睫毛不眨,瞳孔不收,呼吸频率不变。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精密仪器,你对仪器的判断是:需要这么精确的控制,说明控制物本身有东西要藏。

「所以你今晚说「你漏瞄第二只手」的时候,」你盯着天台护栏上自己画的那两笔残墨,「你是在告诉我——你也漏瞄过什么。」

安室透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护栏上,罐底碰到水泥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门——但没等你开,已走远。

「一之濑,」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你的姓氏开头,而非直接说事。你的手在咖啡罐上停住。

「一年前我刚进组织的时候,朗姆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对情报组做内部安全排查,我要提交一份每周的安全评估,评估对象是整个情报组的外勤人员。」他把咖啡的拉环拉开,但没有喝。「我的第一份报告里提到了你,朗姆看完以后删掉了一整段,他删掉的那段里有一句话——「该员在外勤任务中个人情绪参与度过低,缺乏恐惧反应,建议心理评估」。」

天台风很大,但这句话你听得很清楚。

「朗姆删掉那段之后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她的档案从十四岁就在我桌上,她不缺评估。她缺的是有人别把她当成评估对象。」安室透把咖啡放在护栏上,转过身。他的眼睛在品川的夜光里分不出颜色——你在这种光线里从未分清楚过他眼睛的颜色。「朗姆说完之后把那句话换成了另外三个字。」

「什么。」

「「别伤她」。」

你没说话,但你的手指在咖啡罐上掐出了印。

「我那时候以为朗姆说的是别在任务中伤你,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别的——」安室透顿了顿。天台的应急灯在二十一层的高处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他的脸上画过一道。「别伤她。别让她觉得你又是一个把她当工具的人,别让她在十四岁进来之后,到二十二岁还是一个人在品川的夜里走。」

你把咖啡罐往上提了半寸,又放回原处。你的手不再发抖。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你说,「是为了解释你今晚为什么把外套给我。」

「外套是给你止血的,和朗姆的话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朗姆说过「别伤她」。」

安室透沉默下来,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大概有品川站一班电车进站又出站的长度。他后来回答了,但声音像是他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不该说的。

「没有理由,」他说。

他看着你,你看着他。天台的夜风把二十一层高处的所有声音都带走了——下面的品川站在鸣笛,车流在红绿灯的节奏里一段一段地停,远处新宿的灯光在薄雾里闪光。但你听到的只有他的话。

「没有理由。」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轻,但更确定。

你从来没有在笔记本上写过「安室透」这三个字,你只用「他」,你今晚也不会写,但你记住了「没有理由」这句话。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一个会把每个字都称过才出口的人,他不说没理由的话,所以这句「没有理由」对他而言,比你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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