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照片一直压在笔记本底下，沈杨歌每天都忍不住翻出来看一遍。可每次看完，她又忍不住懊恼，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赶紧把照片塞到抽屉最深处。

结果第二天，照旧控制不住地再翻出来。来来回回折腾，心里乱糟糟的，整个人都静不下来。她憋了一肚子心事，特别想找个人倾诉。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江圆圆清楚她这点小心思。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带上了那几张照片。

她约了江圆圆去商业街附近常去的那家甜品店。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下午两三点，店里客人寥寥无几，空调开得足足的，凉丝丝的风裹着甜香，和外面燥热的空气完全隔开，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小世界。

沈杨歌来得早，挑了二楼靠里的座位坐下，把帆布包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接着从包里掏出那几张照片，细心压好边角，又收起来，就怕柔软的相纸卷边翘起来。店员走过来点单，她随口要了一份焦糖布丁。

等布丁端上桌，她拿着小勺一下下轻轻戳着表面的焦糖层，脆薄的焦糖壳应声裂开，在嫩黄色的布丁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纹路。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戳着，一口都没吃。窗外的阳光斜斜落下来，铺在桌面上。她盯着光斑发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很快，楼梯处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江圆圆上来了。她背着浅蓝色的小包，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不少，一看就是刚修剪过，发梢还整整齐齐的。

江圆圆一眼就看到了沈杨歌，径直走过来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放。她点了一份巧克力冰激凌，冰激凌上桌后，她挖起一大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直勾勾看向走神的沈杨歌。

“说吧，找我啥事。”江圆圆开门见山。

沈杨歌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小勺还悬在布丁上方，愣了愣：“啊？说什么？”碗里的布丁已经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碎焦糖和布丁糊在了一起，乱糟糟的一团。

“还能有啥，你和许遥啊。”江圆圆又挖了一勺冰激凌，含混地说道，“你们俩，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沈杨歌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红晕顺着脖子一路往上蔓延，像是皮肤底下悄悄点亮了一盏暖灯，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她慌忙低下头，把小勺从碟子里拿出来，轻轻搁在瓷碟边缘。金属勺身碰到瓷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害羞又忐忑。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慢了下来，“今天约你，就是想跟你聊聊这件事。”

江圆圆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勺子，身子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背，一脸认真：“我就猜到是这个。”说话时，她也刻意放轻了声音。

沈杨歌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紧。她又把照片掏出来，摆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琢磨着该从哪里说起。指尖轻轻搭在照片白色的边框上，反复摩挲着相纸冰凉的表面，紧张的情绪也跟着一点点放大。

“上次研学活动的时候，”沈杨歌视线飘向窗外，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洒下满地金光，“我就一直跟在许遥身后走，也不是故意要尾随她，就是脚步不受控制，她往哪走，我就下意识跟到哪。”

江圆圆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后来画石膏画，我鬼使神差地，在自己石膏画的底部画了一朵白花丹——那是她微信头像上的花。她也在她的石膏底部画了一朵紫荆花。”

说到这儿，沈杨歌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心底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我还特意买了那本总第三十六期的杂志，里面写了白花丹的传说，我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照片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小圆圈：“故事讲的是一位公主，心上人离世后，她也选择追随而去，后来她脚下就开满了白花丹。当时许遥说，世间还有蓝花丹的说法，但她还说，白色的花，才最配这个伤感的故事。”

每次提起“她说”这两个字，沈杨歌的语气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之后去植物园、逛花市，我们都是结伴一起。周末补习，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还有英语配音比赛，我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她坐在台下第二排。”沈杨歌停下话，舀起布丁吃了一口，冰凉的布丁滑进喉咙，舌尖久久留着一丝甜意，“我当时念出那句‘My heart stopped’根本不是说给评委听的。”

江圆圆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这句话是念给谁的，答案两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还有去游乐园那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在鬼屋的时候我吓得不行，下意识就抱住了她的腰，她也没有把我推开。”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后来走出鬼屋的路，她还主动牵住了我的手。”

江圆圆没有打趣她，神情始终很平和。碗里的巧克力冰激凌慢慢融化，边缘化成一圈深褐色的甜浆。

沈杨歌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几张照片全部摊开：一望无际的向日葵花田、许遥的背影、两人的合照、许遥帮她拍的单人照。她特意将那张背影照放在最上面，照片里的许遥背对着镜头，微风扬起她的裙摆，她抬手轻轻扶着帽檐，画面安静又好看。

“这是前几天，我们一起去向日葵花海拍的。”沈杨歌轻声说道。

江圆圆低头翻看这些照片，看了好半天。她拿起那张双人合照，凑近仔细打量着两人的神情，看完后又轻轻放回桌面。

“这还用我多说吗？”江圆圆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你们俩这状态，跟谈恋爱没两样”。

沈杨歌猛地抬起头，一脸慌乱。江圆圆的脸上没有半分调侃，眼神直白又坦然，像是在说“你自己怎么就看不明白”。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一句“不是的”，可这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再次低下头，慢吞吞地把照片一张张收拢、叠得整整齐齐。

“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出主意追她吧？”江圆圆试探着问道。

沈杨歌的脸又一次红了，视线死死落在那碗被戳烂的焦糖布丁上，焦糖和布丁混在一起，样子乱糟糟的，可她就是移不开目光。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整个人手足无措。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完全不懂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做的只有默默送花、下意识跟在对方身后、用拍立得偷偷记录下她的模样。这些举动笨拙又直白，全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可她完全不知道这样够不够，更不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江圆圆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

“其实我也没有谈过恋爱，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江圆圆说得坦然，听不出半点遗憾，“不过我平时看了不少小说，里面倒是写过不少法子。”她顿了顿，拿起勺子搅了搅融化的冰激凌，“你要不要听听？”

沈杨歌立刻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江圆圆坐直身子，表情变得格外认真，和平时爱闹爱笑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本正经地开始支招：“首先，可以制造一些不经意的偶遇。不用刻意上前搭话，多去她常待的地方就行，比如她常去的图书馆、常走的小路、固定休息的角落。次数多了，她慢慢就会习惯你的存在。”

沈杨歌在心里默默琢磨这番话，想起自己每次路过三班教室时，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也忍不住瞟向靠窗的位置。

她不确定这算不上“偶遇”，说到底，全是自己刻意绕路停留。她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微微发颤，打下一行字：多去她常去的地方，让她习惯我。手一抖打错了字，她删掉重新输入。

“然后是不经意的关心。多留意她的小习惯，找合适的时机随口提一句。比如她走路习惯靠右侧，吃面的时候会随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你把这些小细节记在心里，偶尔提一提，她能感觉到你一直在留意她。”

沈杨歌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许遥吃面时别头发的模样，纤细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每次看到这个画面，她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又在备忘录里添上一条：记住她的小习惯，适时提起。

“再有就是找专属的共同话题，多聊一些只有你们两个人经历过的事、一起看过的书、私下聊过的话题，这样你们之间，就会有别人代替不了的默契。”

沈杨歌想起那本写着白花丹传说的杂志，想起鬼屋里相牵的手，还有花海中的闲聊。这些独属于两人的回忆，是她藏在心底的小甜蜜。她继续打字：聊我们之间独有的回忆。

“还有就是恰到好处的回应。她对你好、帮了你忙，你也在小事上回应回去。不用做得太夸张，也不能太敷衍，让她明白你很在意她。”

她想起许遥给她买过柠檬水，后来她也特意买回同款；许遥帮她补习地理，她就送上一束向日葵；鬼屋里对方牵起她的手，她便悄悄拍下她的背影……这些细微的回应，全是藏不住的在意。她对着屏幕犹豫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终究没写下完整的话。

“偶尔送点小礼物也可以，不用贵重，简简单单就好。”江圆圆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笑着说道，“这件事你其实早就开始做了。”

“我一般就送一小束花……”沈杨歌小声说道。

“也可以送书，挑几本你觉得她会喜欢的。”

沈杨歌想起许遥爱看的杂志，心里有了主意，在备忘录写下：送她喜欢的书。

接下来，江圆圆又陆陆续续说了不少“小技巧”：真心实意地认可对方，在她做得好的时候，真诚地夸一句“你真厉害”就足够；偶尔主动请她帮点小忙，让她感受到被需要；和她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自然地笑一笑，不用多说什么……

沈杨歌一条接一条认真记录，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备忘录翻了一页又一页，生怕漏掉任何一点建议。

江圆圆看着她埋头记笔记、一丝不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这些所谓的“恋爱小妙招”，一半是从小说里看来的，另一半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她本就没有相关经历，可看着沈杨歌这般郑重对待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踏实的感觉。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这份喜欢，足够真诚。

“我之前还送过她白玫瑰、满天星、向日葵，前几天又送了茉莉。”沈杨歌一边打字，一边随口补充道。

江圆圆刚舀起一勺冰激凌，动作猛地顿住。她放下勺子，猛地抬头看向沈杨歌，眼睛睁大，眉毛高高挑起，表情十分惊讶。

“茉莉？”

“对啊，茉莉花。”沈杨歌一脸茫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你知道茉莉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沈杨歌摇了摇头。当初买花的时候，她只想着那是许遥身上的味道，只盯着花好不好看，想着许遥会不会喜欢，压根没考虑过花语这种东西。

“你自己搜搜看。”江圆圆故作神秘。

沈杨歌退出备忘录，点开浏览器，指尖在搜索框迟疑片刻，输入“茉莉花语”。页面加载两秒后，一行清晰的文字跳了出来。看清内容的瞬间，她瞳孔微微一缩。

屏幕上赫然写着：你是我的。

沈杨歌盯着这四个字，大脑一片空白，呆坐了足足三秒。下一秒，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猛地泼了一盆红颜料，从脸颊到耳根烧得滚烫。她慌乱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椅子向后滑出去，“咚”的一声撞到后方的桌子。

江圆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滑落，掉在桌面弹了一下，差点滚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