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沈杨歌就醒透了。窗帘没拉严实,一缕阳光顺着缝隙钻进来,直直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猛地一下子坐起身,心里清清楚楚:彻底睡不着了。
一想到今天要和许遥去向日葵花海,她心里又慌又甜,翻来覆去根本没法再躺。
走到洗手间刷牙,抬头看向镜子,忍不住乐了: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脸颊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嘴角沾着一圈没冲干净的牙膏泡沫。她赶紧低头用水冲干净,换上昨晚精心挑好的蓝色T恤和灰色短运动裤,站在镜前来回打量。
临出门又觉得披着头发不够精神,抬手扯下手腕上的发圈,扎了个高马尾。
全部收拾妥当,才刚八点。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拍立得。明明机身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她还是拿出纸巾,认认真真擦了一遍。从镜头、取景框一路擦到快门键。
做完这些,她小心翼翼把相机放进帆布包最里面,生怕路上走路颠簸,把相机磕碰到。
接着她又低头数相纸,一遍不够,又数了第二遍,整整二十四张。昨天已经装进去十二张,她又拆开一盒新相纸,补了十二张进去。相纸卡槽卡得很紧,她用力按了两下才彻底扣好。二十四张,肯定够用了。她在心里悄悄盘算。
十点二十,沈杨歌准时出门。
五花跟着她走到玄关,懒洋洋趴在门垫上,脑袋抵着地面,半睁着眼睛目送她换鞋。往常她出门,五花总会凑过来蹭她的手撒娇,今天却安安静静趴着。沈杨歌蹲下来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脑袋:小家伙好像知道我今天要出门很久,乖乖的不闹人。
走出小区,往公交站走的路上,路边开着一家小花店。店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写着“莫离花集”,手写的字体温温柔柔。店门口摆着好几桶新鲜鲜花,店主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包花束,手指灵活地缠着麻绳,动作麻利又熟练。
沈杨歌下意识停下脚步,隔着玻璃橱窗往里看。她忽然纠结起来,空着手去见许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到底带什么花合适呢?
目光扫到角落那桶茉莉花时,她顿住了。一簇簇白色小花挤在一起,小巧又安静。不仔细看,就像一团朦胧的白月光。
一瞬间,许遥身上的味道猛地钻进脑海。那股清清淡淡的茉莉花洗发水味。坐公交挨在一起时能闻到,图书馆凑过来讲题时能闻到,上次在鬼屋躲在许遥身后,更是清清楚楚闻了一路。
念头一冒出来,她直接抬手推开了店门。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铜片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柜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笑着说了句“你好,慢慢看”,便又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花束。
沈杨歌走进店里,在一排排花桶之间慢慢踱步。月季、雏菊、百合、尤加利叶,挨个看过去,可视线总忍不住往角落的茉莉那边飘。她走过去弯下腰,凑近花朵轻嗅。茉莉的香气清清爽爽,不甜腻、不刺鼻,和许遥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她直起身走到柜台前:“麻烦帮我包一小束茉莉,巴掌大小就可以。”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到花桶旁。她个子不高,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木簪固定。腰间系着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修枝剪。她挑了几支花苞饱满、状态最好的花枝,指尖捏着花茎,动作轻得生怕碰掉一片花瓣。沈杨歌站在一旁看着,老板娘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常年握剪刀磨出的薄茧。
选好花,老板娘回到柜台,用剪刀把花茎修剪得长短一致,再拿浅绿和素白的包装纸裹了两层,最后用麻绳系出一个对称好看的结。沈杨歌盯着那个精巧的绳结看了一会儿,递过钱。老板娘找好零钱,把花束递过来,包装纸服服帖帖,绳结端正,像一只展翅的小蝴蝶。
“谢谢。”沈杨歌接过花,道了声谢,推门离开。风铃再次叮铃响了一下。
老板娘重新坐回原位,继续包花。每天来来往往买花的客人太多,这一小束普通的茉莉,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她不知道,这个捧着花出门的女孩,满心欢喜,正赶着去见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沈杨歌走到公交站时,刚好十点四十。公交车还要一会儿才到站,她站在遮阳棚下,双手捧着那束茉莉。
正午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晒得地面发白。
她把花换到左手,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没一会儿又把手放了下来,心里又期待又紧张,眼睛时不时望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没多久,公交车到站。她投了币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花束稳稳放在腿上,帆布包靠在旁边,生怕花朵歪倒。车子缓缓开动,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远处能隐约看见连绵的山影。她望着窗外,脑子里反复浮现出许遥的样子,整颗心都被金灿灿的向日葵花海填满了。
向日葵园区在南郊,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半小时。沈杨歌下车掏出手机一看,十一点十五分。她站在园区大门口,手里紧紧抱着茉莉。头顶的烈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门口木质招牌写着“向阳花海”,招牌下种着一圈粉紫色矮牵牛,开得热热闹闹。她扫了一眼路边的花,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回怀里的茉莉上。
十一点二十五,许遥准时到了。
她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搭配那条浅绿色及膝半身裙,裙摆轻薄,走路时轻轻晃动。头顶戴了一顶浅米色渔夫帽,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鼻梁、嘴唇和下巴。帽子款式简约,不会遮挡视线,刚好能挡住正午毒辣的阳光。
看着许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沈杨歌当场看愣了。微风拂过,裙摆微微扬起,渔夫帽的帽檐也被吹得微微上翘。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花束,包装纸被捏出几道褶皱,心脏“咚咚”跳个不停,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许遥走到她面前停下,抬眼看向她。
“等很久了吗?”许遥轻声问道。
“没有,我也刚到没多久……”沈杨歌连忙回神,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失态。紧接着快步上前,把怀里的茉莉递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是怕晚一秒,鼓起的勇气就会全部消失,“给你的。”
许遥低头看向那一小束茉莉,洁白的小花簇拥在一起。她伸手接过去,指腹在麻绳的结上停了一下。那个结左右对称,中间的小圈收得很紧,两个翅膀一样大,像一只小蝴蝶。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接过花,低下头,闻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谢谢。”
沈杨歌看着她低头闻花的模样,心里一阵欢喜:果然没买错,洁白的茉莉配上浅绿的裙子,干干净净的,看着就特别舒服。她压下心底的雀跃,开口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进了花海园区。
眼前的向日葵花海,比沈杨歌想象中还要辽阔。成片的花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尽头。所有花盘都朝着太阳的方向,金黄的花瓣被阳光照得近乎透亮,花朵之间挨得很近。走进花海,半个人都会被粗壮的花杆挡住。花海中间铺着一条木质小路,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行走。木板被太阳晒得滚烫,踩在脚下能明显感受到一股燥热。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许遥左手把茉莉抱在胸前,白色小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帽檐的阴影落在她脸上,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细细的金边,模样安静又好看。
沈杨歌悄悄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了里面的拍立得。机身摸上去凉丝丝的,和外面的燥热截然不同。她握着相机犹豫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许遥,我帮你拍几张照片吧?”
许遥抬眼看了她一下,轻轻点头,走到小路旁的空地上站好。她身姿挺拔,双手捧着茉莉放在身前,站姿端正又文静。沈杨歌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望过去:整片金黄花海当做背景,白色上衣、浅绿色裙摆点缀其中,安安静静的,就像一幅恰到好处的风景画。
她舍不得眨眼,认真调整角度,确定画面完美后,才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紧接着是相机马达轻微的嗡鸣,一张空白相纸慢慢吐了出来。沈杨歌捏着相纸,焦急地等待画面显影。几秒钟过去,纸面依旧灰蒙蒙的,她心里有点着急。许遥见状,也缓步走了过来,微微俯身一同看向相纸。
一瞬间,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在鼻尖。分不清是花束的味道,还是许遥发丝上的清香——和往日在图书馆闻到的一模一样。几缕碎发从帽檐下散落下来,就在她耳边。
沈杨歌的脸“唰”地一下就烫了,死死盯着空白相纸,压根不敢抬头,生怕许遥看见自己通红的脸颊。
相纸上的画面一点点浮现:先是朦胧的金黄色花海,接着人物轮廓、衣裙、帽子、脸庞依次清晰起来,就像景物慢慢从水底浮出水面。照片里的许遥站姿笔直,茉莉抱在胸前,帽檐遮去半张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拍得不错。”许遥看着照片说道。
沈杨歌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忙将相纸递过去:“你喜欢就好……送给你。”
许遥接过照片多看了两眼,才小心收进随身的单肩包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杨歌拿着相机不停拍照。她让许遥站在花海前拍正面照,侧身拍远景,举着茉莉轻挡脸颊拍特写,摘下渔夫帽拿在手里抓拍……每一次,她都等许遥调整好姿态、神情放松自然了,才肯按下快门。对着取景框里的人,她总忍不住多看好几秒,满心都是欢喜。拍出的每一张相纸,她都会第一时间递给许遥。
除了拍人,她也拍了不少花海景色:向日葵花瓣的特写、一望无际的花田远景、两朵依偎在一起的花朵……她一会儿蹲下身子低角度拍摄,一会儿高举相机俯拍。阳光太过刺眼,她还特意用手掌搭在镜头上方挡光。挑出几张拍得最满意的花海照片,她也一并递给了许遥。
许遥拿起一张向日葵特写,轻声夸赞:“这张花拍得很好看。”
沈杨歌凑过去瞧了瞧,花心颜色浓郁,花瓣纹理清晰。她心里悄悄打定主意:这张我要自己留着。
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许遥多看了它一眼吧。
两人慢慢走到花海深处,木质小路变得更窄,两旁的向日葵长得更高,花盘差不多抵到肩膀。这片区域游客寥寥无几,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就像有人在远处慢悠悠翻阅一本厚厚的书。花海与远方的天际连成一片,视野开阔又治愈。
许遥停下脚步,站在小路右侧,把茉莉换到右手,背对着沈杨歌望向远方。她左手轻轻扶着渔夫帽的帽檐,指尖搭在浅色布料上。阵阵微风从花海深处吹来,轻轻掀起她的裙摆,帽檐也跟着往上翘。她伸手轻轻按住,不让帽子被风吹落。
沈杨歌看着眼前的背影,心里一动,下意识举起拍立得。取景框里,对方挺直的脊背、裙摆自然的褶皱、帽子压出的弧度、随风飘动的碎发,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打招呼,就想悄悄定格下这个瞬间。
短暂停顿后,直接按下了快门。
清脆的快门声和嗡鸣声在寂静的花海里格外明显。许遥立刻察觉到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沈杨歌瞬间慌了神,飞快放下相机,假装对准一旁的向日葵,手指还搭在快门键上,硬着头皮解释:“我、我在拍花呢……”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紧绷。
许遥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望向远方,飘动的裙摆还没安静下来。
沈杨歌低头看向刚吐出的相纸,眼睁睁看着画面慢慢显影:明亮的天空、大片金黄的花海,还有那个温柔的背影。照片里,许遥抬手扶着帽檐,裙摆被风吹起,耳后干净的发际线若隐若现。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纤细的白边,精致又温柔。
捏着这张偷拍的照片,沈杨歌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羞涩,情绪安静又绵长,如同往深水投入一枚石子,表面波澜不惊,水底却早已泛起层层涟漪。
这张照片,她不想交给许遥。
她默默将相纸塞进自己的口袋,拉好拉链,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心底藏不住的小心思,全都暴露出来。
“我再帮你拍一张吧。”她强行压下纷乱的情绪,开口转移话题。再次举起相机。
许遥缓缓回过头,目光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直直望向取景框后的沈杨歌。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杨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相机,手指用力扣住机身。
她定了定神,透过取景框看着对方。许遥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和平时的淡然不同,温柔又真切。她依旧扶着帽檐,帽檐微微下压,遮住一小部分额头。一阵风袭来,浅绿色裙摆高高扬起,在阳光下近乎泛白。茉莉被她握在右手,白色小花挨着裙摆,格外好看。
沈杨歌看得入了神,望着风中扬起的裙摆、飘动的碎发,还有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差点忘记按下快门。愣了片刻,才趁着裙摆扬起的最美瞬间,按下快门。
相纸缓缓吐出,沈杨歌静静等待画面成型。许遥没有凑过来,依旧站在原地望向远方,留她一人低头看着空白的相纸。画面一点点清晰:整片金黄花海如同凝固的潮水,迎风舒展;扬起的裙摆像一面小巧的风帆;白色上衣、渔夫帽、洁白茉莉依次显现,最后是许遥的脸庞。帽檐投下阴影,阳光落在她的肩头,亮得近乎发光,眼眸里还映着小小的太阳光斑。
沈杨歌捏着相纸边框,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直到许遥迈步走过来,探头看向照片,她才猛然回神。
两人离得极近,帽檐几乎碰到她的额头。茉莉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花香与发丝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沈杨歌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这张怎么样?”她故作镇定地问道。明明心里满是忐忑,想问“你觉得我拍的你好看吗”,话到嘴边却变了样子。
许遥端详照片几秒,点头回应:“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沈杨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直接夸赞对方好看。她尴尬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一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根弯曲的花杆像个问号,仿佛在调侃她慌乱的心思。
许遥接过照片,垂着眼帘仔细看了许久,帽檐挡住眉眼,看不清具体神情。随后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帮你拍一张吧。”许遥主动开口。
沈杨歌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好。”她把拍立得递过去,伸手的瞬间,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接着耐心教许遥使用方法:“按这个键就行,不用太用力,取景把人放在中间就可以。”
许遥学得很快,点头示意明白,举起相机对准她。沈杨歌走到小路中间,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体两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抬手、放下,插兜、抽出。反复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僵硬地举起右手,在脸颊旁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你笑一下。”取景框那头传来许遥的声音。
沈杨歌一时间僵住,勉强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容生硬又难看。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刚才偷拍的背影,风吹裙摆,手扶帽檐的画面反复回放,一想到偷偷拍照时的小心思,她的脸颊慢慢泛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知不觉间,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